“阿芜。”
我手抖得厉害,眼泪砸在那团光上,嗤的一声蒸成白雾。
“你怎么这么傻……”我哽咽着,“十八年,你就在这里待了十八年……”
光团温顺地贴了贴我的掌心,像一只疲惫的猫蹭了蹭主人的手。
我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意念传过来——不是字句,是情绪。
平静,安然,还有一点点欣慰。
“我带你走。”我用手捧着那团光,小心翼翼地拢在胸前,“我们回家。”
烛龙的那只竖瞳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没有出声。
我把娘的神魂拢好了,才抬起头来面对它:“为什么帮我?”
竖瞳里的裂线微微放大了一些:“我说过了,你娘吵了我十八年,吵出感情来了。”
“……你是上古神祇。”
“上古神祇就不能有心了?”它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沧桑,“我被封在这里不知道多少年了。颛顼绝地天通之后,诸神都被困在人界,有的疯了,有的死了,有的变成了你们山海司册子上那些凶兽。我选择沉睡,是因为醒了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所以你一直等着?”
“等一个能说话的人。”竖瞳的目光落在我怀里的光团上,“你娘来的时候,我以为终于有人陪我了。但她满脑子都是修补封印,把神魂嵌进柱壁之后就不怎么搭理我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我娘……确实挺轴的。”
“轴了十八年。”烛龙语气里竟有一丝无奈,“后来她不说话了,我又寂寞了。正好你来了。”
我抱着娘的神魂站起来,仰头看着那轮巨大的竖瞳:“封印打开之后,你真的不出去?”
“不出去。”它的声音沉下来,“钟山之神,司昼夜。我在哪里睁眼闭眼都一样。北海底下安静,适合睡觉。”
“那穷奇……”
“穷奇那小子,当年被我追着咬过三座山。”烛龙哼笑一声,“它不敢来北海。它打的是我脱困之后失去理智,搅乱昼夜的主意。但我跟你做了约定,它那算盘就打不响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心里转着很多念头——三个月后封印自然崩坏,穷奇的人皮傀,山海司的追捕令,回去之后怎么交代……
“别想那么多。”烛龙忽然说,它的声音放轻了些,“先把神魂送回去。你娘撑不了多久了。”
我低头看怀里的光团,果然比刚才暗淡了一些。
我心里一紧,不再多说,朝那只竖瞳点了点头:“多谢。”
“走吧。”竖瞳缓缓合上,“困了。”
黑暗猛地翻涌起来,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我死死护着怀里的光团,耳边风声呼啸,然后眼前豁然一亮——
我摔进了冰冷的湖水。
沈渡一把把我捞起来的时候,我灌了好几口水,呛得趴在岸边咳了半天。
咳完了抬头一看,那根通天石柱已经裂成了两半,柱身内部的朱砂符纹全部熄灭,只剩石壁上星星点点的蓝色冰晶还在发光。
“没事吧?”沈渡拍着我的背,“你在里面待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我愣了愣,感觉只过了不到一炷香。
“封印裂开了。”沈渡指着石柱,“你进去之后柱子就从中裂了,蓝光全泄出来了,整个湖都在晃。我差点以为你——”
“我没事。”我低头看胸口,那团光安安稳稳地贴在我心口的位置,温热脉动,像一颗微弱的心脏。
“这是……”
“我娘。”我轻声说,“我接她回家。”
沈渡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伸手把我从地上拽起来。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他搀了我一把。
“怎么出去?”他问。
“原路。”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根裂成两半的石柱,“它承诺了不离开北海,这里的昼夜秩序不会乱。回去之后我要去找一具合适的躯体安置我娘的神魂。”
“找躯体……那不相当于借尸还魂?”
“差不多。我娘的身体早没了,要想让她重新活过来,只能借一具刚离世不久,完好无损的躯体。”我叹了口气,“山海司的卷宗里应该有相关记载,回去翻翻。”
沈渡背着我趟过暗河,我从他背上伸手替他拨开挡路的藤蔓。
那团光在我胸口一明一灭,像小时候娘拍着我睡觉的节奏。
从峡谷里攀上去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北海的夕阳烧成一片赤金色,云层厚厚的铺在天边,被余晖镶了一圈紫边。
我站在峡谷边缘回头看那道裂缝。
雾气还在翻涌,但颜色比来的时候淡了一些,没有那么浓重的腥气了。
渊底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悠长的呼吸,像巨兽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阿芜。”沈渡把马牵过来,“回去的路还长,你的伤——”
“我没受伤。”我翻身上马,把怀里的光团拢了拢,“快走吧,天黑了路不好走。”
他没拆穿我红肿的眼眶,也没问我哭没哭。
只是骑着马跟在我旁边,落后半个马身,替我挡着西边吹来的风。
回了驿站掌柜看见我们俩湿淋淋地进门,惊得手里的茶碗差点摔了:“你,你们真下去了?”
“下去了。”我把铜板搁在柜台上,“住一晚,明日就走。”
掌柜收了钱还在唠叨:“命可真大……上回那个姓沈的捕妖人也是从那条路回来的,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
沈渡在旁边咳了一声。
掌柜看看他,又看看我:“……哦,原来是一伙的。那没事了,没事了。”
我上楼推门进屋,把湿衣裳换下来,盘腿坐在床上,小心翼翼地把那团光捧出来搁在手心。
橘黄色的光晕映着我的脸,暖暖的。
“娘。”我轻声说,“明天就回家了。”
光团轻轻脉动了一下,像在回应。
窗外北海的夜色沉下来,满天星子。
我仰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今天的星星比往常亮一些。
也不知道是不是烛龙在渊底悄悄睁了一下眼,替我看了一眼这人间的灯火。
……
回到山海司那天是十五。
月圆,司里的议事堂灯火通明。
我刚踏进正门就察觉不对——廊下的捕妖人们看着我,目光躲闪,有几个快步走开了。
平日里跟我打招呼的小七站在柱子后面,朝我拼命使眼色。
“阿芜!”沈渡从侧门快步过来压低声音,“议事堂在等着你,来者不善。”
“知道了。”我拍了拍胸口的衣襟,光团安安稳稳地贴着里衣夹层。
回来的路上我把它封在一块温玉里护着,暂时稳住了神魂不散。
推开议事堂大门的时候,堂上坐了五个人。
正中是山海司大长老许砚,花白头发,手里握着那柄龙头杖。
旁边是他的两个心腹长老和司里两位掌卷官。
堂下还站着十几个捕妖人,整整齐齐列成两排,肃穆得像办丧事。
“捕妖人阿芜,擅闯北海禁地,私动上古封印,按律当废去山海印,逐出山海司。”许砚把令签往堂下一扔,“你可知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