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签砸在青砖上脆响一声,滚到我脚边停住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没捡。
抬起头来笑了笑:“大长老,您确定我动的是‘上古封印’?”
堂上一静。许砚眯着眼睛看我:“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上前两步站在堂中央,环顾四周,“诸位可知,为何颛顼绝地天通之后,独独烛龙还能张口闭目,司掌昼夜?”
没人接话。
许砚的脸色沉了沉。
我慢条斯理地从衣襟夹层抽出那半幅绢帛,刷地展开:“因为当年将烛龙封入北海的,正是我的先祖——主封印师一脉。而这十八年来在渊底看管封印,以神魂维系阵法稳定的,是我娘。她从七岁起就守着那道渊口,守到今年刚好满十八年。诸位今天坐在这里审我,可知道封印已经裂到了什么地步?”
堂上几名长老面面相觑。
许砚的龙头杖顿了一下:“你在危言耸听。”
“危言耸听?”我笑了一声,“大长老要不要亲自去北海渊口看一眼?石柱裂成两半,阵法的朱砂符纹全熄了。三个月内如果没有人重新稳住封印,烛龙就会脱困而出。到那时候昼夜颠倒,人界大乱——您确定这责任您担得起?”
“你!”许砚一拍扶手站起来,“封印是你弄裂的!”
“是。”我痛快地承认了,“但裂了之后我下去见了烛龙一面,跟它谈了一笔买卖。”
堂上一片哗然。
掌卷官手里的笔都掉了,骨碌碌滚在地上。
沈渡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到我身侧,替我开了口:“阿芜和烛龙立了共生契。烛龙承诺永居北海深渊,不踏出渊口半步,继续司掌昼夜。条件是放归主封印师的神魂。”
“共生契?”许砚的脸色变了又变,“你们和上古神祇签了共生契?谁给你们的胆子——”
“大长老。”我截断他的话,“山海司的宗旨是什么?”
他噎了一下。
“捕妖人持图卷游走五大山脉,残害百姓的凶兽封印镇压,心怀善念的异兽签订共生契共存于世。”我把绢帛收回去,一字一字地说,“烛龙不残害百姓,它答应守在北海不出,这算不算心怀善念?”
堂上安静得能听见蜡烛噼啪的爆芯声。
那个跟我一起在卷宗室整理过古籍的掌卷官从地上捡起笔,弱弱地说了一句:“按司规……确实,确实算的。烛龙自上古以来从无主动伤人的记载,反而昼夜更替全赖它司掌……”
许砚狠狠瞪了他一眼。
掌卷官缩了缩脖子,把嘴闭上了。
我站在堂中央,脊背挺得笔直:“大长老,我此行不仅没有酿成大祸,反而替山海司解决了一个潜在的隐患。您如果不信,我这儿有烛龙的一缕神识印记——”我从袖子里掏出颗蓝莹莹的梦涎珠子举起来,“它在里面留了话,要听么?”
许砚盯着那颗珠子看了半天。
最后他坐回椅子上,龙头杖横搁在膝上,语气放软了几分:“……放来听听。”
我捏碎珠子。
蓝光散开,烛龙那沉沉的,沙哑的声音从光雾里传出来,响彻了整个议事堂:“山海司的人听着。我烛九阴自愿与阿芜立共生契,永镇北海。谁要是为难她,就是跟整个钟山的昼夜过不去。”
话音落下,珠子碎成的蓝光散尽了。
堂上死一样寂静。
然后有个年轻的捕妖人扑哧笑了一声,赶紧又憋了回去。
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他自己手忙脚乱地捂住了嘴。
许砚的脸色精彩极了。
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化成一声长叹:“……你赢了。这事暂且按下不表,容我查阅古籍核验——”
“核验可以。”我打断他,“但有一件别的事,得先办。”
“什么?”
我拍了拍胸口的温玉:“寻一具合适的躯体,我要安置我娘的神魂。这事山海司不能推脱。”
堂上又是一阵沉默。
许砚还没开口,左边的林长老倒是先出了声:“按理说,捕妖人家眷为司务殉职,遗体遗魂的归置山海司确有义务。我去查查卷宗里有没有——近期无人认领的,状态完好的躯体。”
“多谢林长老。”我朝他抱了抱拳。
许砚哼了一声,拄着龙头杖站起来:“散了吧散了吧!都杵在这儿看什么热闹!”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压低声音,“你娘的事……我当年认识她。她是个好封印师。”
我愣了一下。
他已经拄着杖走了,背影消失在廊下的月影里。
人群散了之后沈渡陪着我往住处走。
月亮圆得像个玉盘子挂在飞檐角上,清辉洒了一地。
我抱着那方温玉,手指隔着衣料感受里面的脉动。
“顺利得有点出乎意料。”沈渡说,“我以为老许至少要关你几天禁闭。”
“他不敢。”我笑了一声,“烛龙的话都放出来了,他要是关我,万一烛龙真不高兴了把北海的天戳个窟窿,他担不起。”
沈渡也笑了:“你这招先斩后奏用得挺狠。”
“跟你学的。”我斜了他一眼,“上回你偷溜进渊口探路那一出,比我狠多了。”
他揉了揉鼻子没接话。
走到住处门口,我推开门请沈渡进去坐。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桌一张床一口书箱。
我把温玉搁在桌上,点了灯,昏黄的光映着玉石里面缓缓流动的橘色光晕。
“娘。”我坐下来轻声说,“到家了。”
光团在玉里脉动了一下。
温温的,柔柔的,像一只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沈渡靠着门框站着没进来:“接下来什么打算?”
“等林长老的卷宗消息。合适的躯体不好找,要刚离世不久,魂魄散尽了但肉身完好的人。”我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如果没有,那就再想办法。”
“如果一直找不到呢?”
我端着茶碗想了想:“那我就在温玉里养着她。总有法子。”
沈渡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开口:“你明天……去给你爹上炷香吧。你娘回来了,这个事该告诉他。”
我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南山。
我爹葬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背山面水,是块好地方。
我在坟前烧了三炷香,把温玉摆在碑前。
“爹。”我跪在坟前的青石板上,“娘回来了。虽然还不能说话走路,但她的神魂被我接回来了。以后我会好好养着她,等她重新有了身体,我就带她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