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片蛇影从雾底窜涌而出,乌黑鳞片擦过湿冷山石,细碎的窸窣声层层叠叠,铺满整片山坡。
阿箐瞬间拉满长弓,箭尖死死锁定领头巨蛇的头颅,腕骨绷得笔直,低声急喝:“阿狰,退后!”
阿溟一步横挡在阿狰身前,指间龙鳞匕首出鞘半寸,寒光微露,蓄势待发。
谁料阿狰抬手攥住阿箐的手腕,力道不大,却格外坚定。他静静望着前方昂首的黑蛇,不见丝毫惧色,声音平稳:“它们不是来伤人的。”
话音刚落,领头巨蛇骤然停驻,修长的三角头颅缓缓低下,蛇吻轻贴潮湿地面,姿态温顺。
紧随其后的万千蛇影尽数止步,齐齐盘身伏地,尾尖轻收,静伏成一片沉寂的墨色浪潮。
阿狰垂眸闭眼,指尖抵住耳畔冰凉的龙牙耳坠,心底默传一念:去救人。
黑鳞巨蛇金瞳一闪,即刻调转蛇身,顺着陡峭岩壁无声滑下。数十条细蛇紧随其后,如缕缕墨线贴地疾行,直奔半坡处尚存微弱喘息的位置。
坡上众人皆被乱藤缠绕,死死困在毒雾边缘。
一名老妇被粗藤勒紧小腿,藤蔓深陷皮肉,血痕斑驳,动弹不得。巨蛇游至其身侧,利齿精准咬合藤身,只听清脆一声脆响,坚韧老藤应声断裂。束缚一松,老妇顺着坡面轻轻滚落,恰好停在干燥地面。
另有壮汉被三道青藤捆锁腰腹,胸腔受压,呼吸困难。两条青斑蛇并肩上前,一左一右咬住藤条两端,合力撕扯,紧绷的藤丝寸寸崩裂。壮汉重重闷哼一声,狼狈趴伏在地,虽无力动弹,胸口起伏却渐渐平稳。
最险的是一个孩童,脚踝被藤结死死锁扣,整个人倒吊在断枝之上,气息奄奄。一条细蛇灵巧盘上树根,头尾默契配合,细细利齿一点点啃咬绳结。片刻后绳结散开,孩童直直坠落,恰好落入下方一名妇人怀中,微弱的惊啼骤然平息。
蛇群动作迅捷又克制,利齿只断藤蔓、不碰人身,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全程未曾擦伤一人分毫。
不过瞬息,半坡所有被藤条困住的村民,尽数挣脱束缚,分散躺卧在干燥高坡,暂时脱离了毒雾围困。
人群中一名青年骤然苏醒,睁眼便看见满地黑蛇盘踞,瞬间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弹起身就要逃窜。
他脚步踉跄,脚下湿石打滑,身躯一歪,险些径直滚落深渊陡坡。
守在岩台的猛虎当即低吼声震,前爪重重拍向地面,碎石飞溅,威势慑人,硬生生将慌乱的青年钉在原地,不敢再动分毫。
阿狰轻轻抬手示意。
坡下待命的蛇群闻声齐齐后撤,整齐退至三丈之外,盘圈伏地,安静待命,不再靠近人群半步。
青年大口喘着粗气,望着黑压压的蛇影浑身发抖,满心惊惧,却再不敢妄动。
阿溟快步上前,蹲下身扶住气息微弱的老妇,掌心贴上她的后背顺气,轻声安抚:“别怕,你们暂时安全了。”
老妇嘴唇不住哆嗦,满脸沟壑的脸颊淌下热泪,劫后余生的惊惧与恍惚尽数写在眼底。
阿箐蹲在一名中年男子身侧,仔细查看他手腕的勒伤,撕下衣摆布条,轻柔替他包扎破损的皮肉。
男子怔怔看着认真疗伤的少女,又转头望向坡下静伏的蛇群,喉结反复滚动,沙哑出声:“是…是你们救了我们?”
阿箐没有抬头,只淡淡应了一声,指尖依旧有条不紊地处理伤口。
男子抬手胡乱抹了把脸,紧绷颤抖的肩膀,终于缓缓松动。
岩石凹处,一名妇人紧紧抱着昏睡的孩子,目光牢牢落在不远处的阿狰身上。眼底情绪复杂交织,有绝境逢生的感激,更多的却是对这诡异一幕的深深畏惧。
阿狰静静立在风里,虎皮小袄被山风轻轻吹起,身姿单薄,却稳得异常。
山间风势渐渐平稳,恒定的西北风依旧将浓重毒雾往谷底深处推送。高坡的雾气稀薄了不少,空气稍稍通透,却依旧残留浊气,不敢全然松懈。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阿溟,语气清亮笃定:“娘,接下来怎么走?”
阿溟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坡上一众狼狈不堪的村民。有人相互搀扶着坐起身,有人低声喘息交谈,人人面色惨白,体力透支严重,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徒步下山。
“先稳住众人状态。”她沉声决断。
阿箐颔首应下,从怀中摸出一包自制草药粉,细细撒在人群四周。这土方草药虽解不了深入肺腑的瘴毒,却能驱虫隔浊,暂缓众人身上的不适。
死寂片刻,靠在石壁上的老妇颤声开口,目光死死望着白雾沉沉的谷底:“我儿…是不是还在下面?”
满坡寂静,无人应答。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谷底毒雾最盛,滞留至今,早已无人生还。
阿狰垂眸看着自己沾着泥垢的小靴,心底清明。
谷底的人,早已没了生机。可坡上活着的人,还需要喘息,需要生路。
他迈步走到猛虎身侧,抬手轻抚它粗糙的皮毛。
大猫温顺侧头蹭了蹭他的掌心,全无半分凶戾。
“守好梯尾,别让任何人乱跑。”阿狰轻声叮嘱。
猛虎低低吼了一声,乖乖趴回原位,双耳微动,牢牢盯住陡峭斜坡,寸步不离。
阿狰抬眼望向坡下三丈处的蛇群。
领头黑鳞巨蛇微微昂首,金瞳凝着他,静静等候下一步指令。
阿狰没有再传令。
蛇群已然完成救人之事,只需原地待命即可。他心知,驱散毒雾、架设藤梯、全员脱险,真正的难关,尚且在后。
阿溟缓步走到他身旁,温热的手掌稳稳覆在他肩头。
无需多问,无需多言,只是安静陪他望着满坡劫后余生的众人,沉默相伴。
片刻沉寂后,坡上渐渐响起细碎的啜泣与咳嗽声。有人低声清点亲人,有人默默擦拭脸上泥污,所有人都安分守在干燥高坡,再无人敢擅自走动。
山风再起,拂乱阿狰额前的银发。
他抬手扶正耳畔晃动的龙牙耳坠,目光落回岩台边缘静静躺着的青藤长梯。
梯子已然编好,只待风势彻底稳定,便可架设上坡,接应众人往更高处撤离。
眼下,所有人都需要一点时间,从濒死的惊惧里缓过一口气。
坡下的黑鳞巨蛇缓缓闭眼,彻底蛰伏不动,万千蛇群随之安静沉寂,化作山坡阴影的一部分,无声守护。
阿溟的掌心始终温热安稳;一旁,阿箐低头专注照料伤者,动作未停;猛虎坚守岗位,紧盯整片斜坡。
山间风向始终未改,毒雾持续往谷底沉降,高处尚有一线生机。
阿狰将焦黑枯叶叠好,收进袖袋。
他抬眼望向厚重云层的天际。
沉沉云层缓缓裂开一道细缝,一缕细碎天光,穿透阴霾,轻轻落向这片劫后余生的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