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卷着香灰绕了个圈。
温玉里的光团轻轻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在坟前坐了很久,坐到太阳升到正头顶,影子缩成脚下一小团。
然后站起来拍拍膝上的土,把温玉收回怀里,转身往山下走。
走到半路沈渡迎上来,手里拎着个食盒:“就知道你没吃早饭。”
我打开看了看,是他从街口那家铺子买的糖糕,还热着。
我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散开。
“林长老那边有消息了。”沈渡说,“南山下一个镇子昨天有个姑娘溺水没了,家里穷得办不起丧事,正愁没人安葬。林长老派人去问过了,那家人愿意把遗体交给山海司,条件是帮着把丧事办了。”
我嚼着糖糕的动作停了一下:“……什么时候?”
“现在。人还在镇上的义庄里。”沈渡看我,“要去看看么?”
我把最后一块糖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糖粉:“走。”
镇子不远,骑马半个时辰就到了。
义庄在镇子东头,一间矮小的瓦房,门口挂着白布幡。
推门进去一股樟木和艾草混着的味儿,正中停着一口薄皮棺材,棺材盖半敞着。
我走过去往里看了一眼。
棺中躺着的姑娘大约十六七岁,面容清秀,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
溺水走得急,脸上没什么痛苦的神色,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
我闭上眼用灵力探了一下。
果然,魂魄已经散尽了,躯壳干干净净。
“合适。”我睁开眼,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沈渡,“她叫什么?”
“桂香。”沈渡说,“家里只有一个瞎眼老娘。丧事山海司包了,还给了一笔抚恤。”
我点头。
然后从怀里取出温玉,小心翼翼地揭开玉盖。
橘色的光团缓缓浮出来,在空中停顿了一瞬,像在辨认方向。
“娘。”我轻声说,“进去吧。”
光团飘向棺中姑娘的眉心,轻轻一触,融了进去。
然后那姑娘的睫毛颤了一下,手指动了动,胸口缓缓起伏起来。
沈渡在旁边悄无声息地攥紧了拳头。
我屏着呼吸等了许久。
薄皮棺材里那姑娘的手指又动了一下,然后眼睛缓缓睁开。
黑亮的瞳仁转了转,落在我的脸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极哑的——
“阿芜……”
我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扑过去跪在棺材旁边把她的手攥住,额头抵着她冰凉的指节:“娘……娘!我在!”
棺里的人慢慢坐起来,动作生涩得像刚学会控制四肢的小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朝我笑了一下——唇角弯起来的样子,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你长大了。”她说。
声音哑,轻,沙沙的,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我耳朵里。
沈渡背过身去擦了把脸。
我把我娘从棺材里扶出来,她腿还软,站不稳,靠着我的肩膀一步一步往外挪。
走到义庄门口的时候阳光正好照进来,她眯着眼抬手挡了一下。
“天亮了。”她说。
“嗯。”我扶着她跨过门槛,“天亮了。”
我们走到镇口的时候日头西斜,晚霞又把天烧成一片赤金。
桂香的娘拄着拐站在巷子口等了很久,沈渡走快几步上前跟她交代事情。
我听见那瞎眼老太连连道谢,声音又哭又笑的。
我娘靠着我的肩头慢慢往前走。
她走得很慢,像婴儿学步,但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阿芜。”
“嗯?”
“你爹……葬在哪儿?”
“南山。明天我带你去。”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但攥着我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土路上,一高一矮,并肩走着。
北海那边的方向,最后一抹霞光沉入地平线。
渊底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像困倦的人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天黑了。
今夜人间的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比往常圆了一些。
……
我娘回来后的第七天,才真正开口说了第一句完整的话。
那天傍晚我在院子里洗砚台,她坐在廊下那张藤椅上晒太阳。
桂香的身子骨弱,娘掌控起来还不太利索,手脚总有些僵,走路慢得像蜗牛过桥。
但她从没抱怨,每天清晨起来就扶着墙在院子里走两圈,走到日头升高了才歇。
“阿芜。”
她喊我的时候我正拿刷子刷砚台缝里的陈墨,听到声音愣了一下——这几天她偶尔也说几个字,都是单蹦的,像“水”“饿”“困”,听起来跟奶娃娃牙牙学语差不多。
这一声“阿芜”倒是清清楚楚,字正腔圆。
我转过头。
藤椅上我娘坐直了些,晚照落在她——落在这个叫桂香的姑娘——脸上,眼睛黑亮亮的,眼神却不是十六岁姑娘的轻快,带着一层岁月沉淀下来的沉静。
“娘?”
“你爹葬在南山哪个坡?”她问,“朝南朝北?旁边有没有槐树?”
我搁下刷子走过去蹲在她膝边:“朝南,背靠矮丘,面朝溪水。左边有一棵歪脖子的野桃树,每年春天开一树粉花,但结的果子酸得很,连鸟都不爱啄。”
她听完嘴角弯了弯:“那还是老样子。他从前就说,死后要埋在桃树底下,春天来了满鼻子花香,冬天落了雪枝桠上挂着冰凌子,好看。”
我鼻子一酸,攥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也回攥住我,凉凉的,力气不大,但攥得很紧。
“那棵桃树还活着?”她问。
“活着。今年春天开了满树,风一吹花瓣落了坟包上一层。”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松了手往后靠进藤椅背里:“那就好。我当着他的面说过,要是死了不埋在桃树底下,我就年年清明往他坟上泼泔水。”
我没忍住笑出来,又觉得笑不对,拿袖子蹭了蹭眼角:“你们俩……当年怎么认识的?”
娘靠在藤椅里眯着眼看天。
天边的云烧成淡紫粉红一大片,北海方向的晚霞比别处浓些,像绸缎铺子打翻了染缸。
“当年我还不是封印师,在南山采药。你爹是镇上私塾的先生,瘦高个,成天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走路爱背书,‘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背了一路。”她嘴角浮起一个笑,浅得像是梦里才有的,“我在溪边洗药草,他走过去又折回来,站在岸边憋了半天,问了一句‘姑娘你洗的是白芨还是黄精’。”
“然后呢?”
“然后我说是白芨。他又憋了半天,说‘白芨好,止咳止血,消肿生肌’。”娘笑了一声,“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心里想,这个呆子。”
晚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吹得晾衣绳上的布衫晃了晃。
我蹲在藤椅旁边,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像小时候那样。
她的手指慢慢摸索着落到我头顶,轻轻摸了摸。
“后来他就天天来溪边背书。今天背《诗经》,明天背《楚辞》,背完了就走。我心想这人怎么也不多说两句,又过了小半个月,他终于忍不住了,问我‘姑娘你明天还来采药么’。”娘顿了顿,“我说来。他就走了,第二天又来了。”
“然后呢?”我又问。
“然后他来接我的时候带了半坛桂花酿,说是镇上铺子里打的,非要我尝尝。我尝了一口,甜的,不醉人。他就坐在溪边的石头上跟我说话,说了整整一个下午,从我采的草药聊到私塾里的学生,从天上的云聊到水里的鱼。太阳下山了才想起来该回家,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破了皮。”
我笑出了声。
娘也笑,笑得桂香那张年轻的脸弯起了细细的纹路,眼角的弧度和从前一模一样。
“他那个人啊,”她说,“看着温吞,心里头主意比谁都正。我下北海的前一夜他抱着我不撒手,说‘你要是回不来我就带着阿芜在南山等你,等到你回来为止’。我说等不到呢?他说那就一直等。”
她没再说下去。
我攥着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现在他等到了。”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