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偏过头来看我。
夕阳正好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镶了一圈金边,十六岁姑娘的皮相映着四十六岁封印师的眼神,那光景奇异又温柔。
“阿芜。”
“嗯?”
“我走的时候你七岁,还没桌子高。每天我出门你都要拽着我衣角问‘娘去哪了’,我说去办事,你问办什么事,我说去抓一只睡觉的大虫子。”她慢慢说着,手指在我的头发里轻轻梳理,“你说那我也要去。我蹲下来跟你说,等你长大了,长到能打得过那只大虫子了,你就来。”
“我现在打得过了。”我把脸埋在她膝盖上,“我把你接回来了。”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我的后脑勺:“嗯。你长大了。”
那晚上我没回自己屋里睡,搬了铺盖在娘房里的脚踏上打了地铺。
她睡在床上,我躺在地上,中间隔着一道半旧的布帘子。
半夜我听见她翻身的动静,窸窸窣窣的,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呢喃。
“做噩梦了?”我隔着帘子问。
沉默了几息,她的声音从帘子那边传过来:“没有。就是觉得太静了。”
“以前渊底下也静?”
“渊底下有烛龙的呼吸声,一明一暗的,像海潮。”她说,“十八年,听惯了。现在这边太静了,反而睡不着。”
我翻了个身对着帘子:“那咱们去北海住?”
她笑了一声:“不去。那个鬼地方又冷又潮,我住了十八年住够了。”
“那怎么办?”
“你给我想个办法。”
我想了想:“要不我让沈渡明天去街上买个滴水漏壶回来,搁在窗台上,滴答滴答的,有个动静。”
帘子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也行。”
第二天沈渡果然去买了个铜漏壶回来,巴掌大,搁在窗台上,水珠一滴一滴落进下壶里,隔一会儿嗒一声。
不吵,绵长恒定的节奏,像心跳。
娘听着那个声音睡了整整一个下午。
傍晚醒来说了一句:“这玩意儿好用,留着。”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来。
娘的腿脚慢慢活泛了,从扶着墙走到拄着杖走,再到后来能自己慢慢在院子里踱步。
她重新学着用这具年轻的身子吃饭走路说话写字,手有时候抖得端不住碗,她就拿两只手捧着,一口一口慢慢喝粥。
我不去催她,她也从不急。
山海司那边,许砚到底还是派人去北海渊口验了一遍。
回来的人脸色发白,汇报说石柱确实裂了,但渊底的蓝光稳定如常,昼夜交替并无异样,只是渊口附近的雾气淡了许多,原先那些误入就会发疯的怪象也消失了。
有几个胆大的猎户试着走近了几步,回来依然活蹦乱跳的。
许砚听完沉默了许久,最后在卷宗上批了一行字:“北海渊口封印变更为共生契,原禁地令撤除,划为普通管制区。”
我去领新令牌的时候他把我叫到偏厅单独说了几句话。
老头拄着龙头杖站在窗前,背对着我,语气不咸不淡的:“你娘安置好了?”
“安置好了。”我说。
“身子能用?”
“能用,还不太利索,慢慢来。”
许砚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当年你娘下北海那天我也在。她站在峡谷边上回头看了我们一眼,说了一句‘替我看着阿芜’就走了。我答应了,但这些年也没替你娘做什么,你进司里三年,我连你的身份都没深查过。”
“大长老按规矩办事,没什么可说的。”
“规矩。”他哼了一声,“规矩要是永远对,你这一回就该被废印逐出去了。但没有你这一回,三个月后北海渊口崩了,整个山海司都兜不住。”
他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你比你娘胆子大。”
“我娘也胆子大。”我说,“她一个人下渊口,把神魂封进去守了十八年。我不过是接她回家。”
许砚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让我出去了。
出了山海司大门沈渡靠着墙根等我,嘴里叼着根草茎,见我出来就把草茎吐了:“新令牌拿到手了?”
“嗯。普通管制区,出入自由了。”
“那正好。”他把腰间的短刃拍了拍,“下个月初五,我要去南疆追一只逃窜的山魈,缺个搭手的。你的伤养得差不多了吧?”
我白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有伤?”
“那就算没伤。”他咧嘴笑,“反正跟我一块儿去。你娘那边我让隔壁李婶每天送饭,走个十天半月不碍事。”
我回头看院子方向。
娘这会儿应该还在午睡,铜漏壶滴答滴答响着,院子里静悄悄的。
“行。”我说,“但得带上我娘给的那半卷绢帛,里头有几种驱山魈的古法。有备无患。”
沈渡的眼睛亮了一下:“好东西。那说定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阿芜。”
“嗯?”
“你娘那天跟我说,让我多看着你点,说你莽得很,天一黑就不知道往哪儿跑。我答应了。”
“我什么时候天一黑就——”
“上回北海。”他打断我,“天都黑透了你还往渊口走。忘了?”
我把新令牌砸过去,他抬手接住,笑着跑了。
令牌在晚照里划了一道弧光,稳稳落回我手心。
那天晚上回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娘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等我,膝上搭了条薄毯,手里端着一碗温着的桂花酿。
她见我从院门进来,把碗往桌上一搁:“沈渡那小子又找你做什么?”
“下个月去南疆出趟任务,他缺搭手。”
娘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末了只问了一句:“回来还赶得上端午么?”
“赶得上。半个月就回来。”
“那成。”她把碗放下了,“端午包粽子,你回来晚了可不给你留。”
我进屋去把新令牌挂在墙上,月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在令牌的铜面上铺了一层银灰。
窗台上铜漏壶嗒地响了一声,又一声,绵长不息。
夜里我躺在床上没睡着,翻了身面朝墙。
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纸,是我七岁那年画的——歪歪扭扭三条线,上头画了个圆圈当脑袋,底下写了两个字,字迹抖得像虫爬。
“等我。”
画上是一个小人站在路边招手,等着另一个小人从远处走过来。
那个在远处的小人画得很小很小,几乎看不清眉目,但那身青衫的轮廓我还记得。
我伸手摸了摸那张纸。
纸脆了,一碰就簌簌掉渣。
但没关系。
远处那个小人已经走到跟前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明晃晃地挂在屋檐角上。
北海那边的渊底深处,一只金黄色的竖瞳缓缓睁开看了一眼,又慢慢合上。
今夜人间好眠。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