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国北市,清晨六点三十分。
卧室窗帘半掩,微光透进来,落在床尾。甘柔睁开眼,睫毛抖了抖,先向左翻身,手掌习惯地探向旁边。旁边的位置床单平整,枕边空荡,没有温度。她愣了两秒,指尖在被面上轻轻滑过,确认那里确实没人。往常这个点,蒙德邦会俯在她耳侧,用低低的德语说一句“Guten Morgen,mein Mädchen”,再吻一下她的脸颊才起身。今天,屋里只有空调极轻的送风声。
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振动,屏幕亮起:【M:亲爱的夫人,早上好。】
甘柔几乎没停顿,直接点开视频通话。
D国拜金山,零点十分。
镜头里先出现蒙德邦的侧脸,金发垂在额前,他倚着床头,看见来电,嘴角拉出一条细小弧度,按下接听。
甘柔的面孔出现在小框里,发丝散在枕上,她抿了抿唇,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你现在在哪儿?”
蒙德邦把手机翻转,镜头扫过房间:深灰沙发、橡木茶几、衣架上挂着他的西装外套,还有一只黑色行李箱靠墙摆放。
“在咱们的公寓,看到了吗?”
说完,他把镜头转回,自己正脸占据屏幕,眉骨投下一道浅影:“怎么醒得这么早?”
甘柔把被子往上提了提,盖住胸口,肚子隆起的弧度在镜头里很明显。她小声嘟囔:“不知道,突然就醒了。醒来发现你不在。”
蒙德邦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点磁性的哑:“我也想你和孩子,恨不得你们现在就躺在我身边。”
甘柔指尖在屏幕边缘点了点,问得直接:“公司和维达普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蒙德邦把镜头固定,自己靠回床头,声音压得低而稳:“董事会那里我已经压下去,剩下几个人还在嚷嚷,翻不起浪。催债公司给了三个月期限,财务正逐条核账,报表今晚就能锁数。损失确实大,但离破产线还有一段距离。维达普的嘴再硬,也有缺口可钻,我自有安排。”
甘柔把枕头垫高,侧过身露出半张脸,眉心微蹙:“你说得轻松,可我知道那边事情堆得跟山一样,你铁定忙得连喝水都顾不上。”
蒙德邦轻笑一声:“我心里有数,你顾好自己就行。腰还酸吗?”
“好多了,”甘柔伸手在肚子上轻轻抚了抚,“早上醒来僵得厉害,顾敏霞每天睡前帮我按半小时,力道刚好,夜里能睡沉。”
蒙德邦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小家伙踢得厉害吗?”
“下午最闹腾,左右一起蹬,像打鼓。”甘柔嘴角弯了弯,“顾敏霞说那是好事,说明活力足。”
蒙德邦点点头,又问:“她身体呢?最近状态如何?”
“气色还行。早饭后她带我绕小区走两圈,步子不快,中途在长椅上歇十分钟。医生开的药她按时吃,没落下一次。”甘柔顿了顿,抬眼看屏幕,“昨天她还提醒我别忘了钙片,连水温都试好才递给我。”
蒙德邦眉梢微挑:“她肯陪你散步,又帮你按摩,是不是说明你们之间缓和了些?”
甘柔垂下睫毛,手指在被面上画小圈:“没说什么掏心话,但她记得我所有检查时间,连我喜欢哪种面包都提前买。可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补吧。”
蒙德邦声音放低,带着一点哄劝:“慢慢来,不着急。你给她机会,也给自己省力。只要你们相处得舒服,就是进步。”
甘柔轻轻“嗯”了一声,抬眼看他:“你那边夜里冷,记得披外套,别总熬夜。”
“收到。”蒙德邦抬手在屏幕前做了个敬礼的手势,唇角扬起,“再坚持一阵,我尽快回去陪你产检。”
甘柔把手机靠在枕侧,屏幕里蒙德邦的面庞被床头灯映得柔和。她轻声说:“陪不陪我产检都没关系,我只想你平平安安回来。”
蒙德邦点头:“我会。”
“拜金山那边几点了?”
他抬腕看表:“零点三十。和你说话,时间过得真快。”
甘柔把被子拉高,声音压得低低的:“那就睡吧,别熬了,等你有空再聊。”
蒙德邦应声:“乖,你也再睡一会儿。”
甘柔轻轻嗯了一声,忽然开口说道:“蒙德邦先生,唱几句歌给我听,就几句。”
“你知道我不擅长唱歌。”
“随便唱,哄我一下。”
蒙德邦沉默两秒,妥协:“好。我唱,你就闭眼睡觉。”
甘柔闭上眼,手机仍握在手里。
他低声哼起一首旧时的德语摇篮曲,旋律简单,音域不高,每个字都带着轻微沙哑的胸腔共鸣。歌声通过扬声器贴在她耳畔,节奏缓慢,像规律的心跳。
甘柔的呼吸逐渐拉长,肩膀放松,指尖不再紧扣手机。屏幕里,她的眉心完全松开。
蒙德邦继续唱完最后一句,便停住。他侧躺,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仍亮着,甘柔的睡颜定格在小窗口里。他拉高自己的被子,目光落在她轻启的唇角,没有挂断,也没有再出声,只是保持安静的对视。
屏幕里,甘柔的睡颜静止,呼吸轻细均匀。
蒙德邦的嘴角缓缓扬起,低声道:“晚安,亲爱的夫人。”
他伸手轻轻触碰屏幕边缘,像在确认她安稳,随后把手机搁在枕边,屏幕朝下。
床头灯熄灭,四周只剩空调低鸣。
他闭上眼,呼吸渐缓,与甘柔的节律渐渐重合。
……
临近正午,甘柔扶着楼梯扶手慢慢下楼,脚步在最后一级台阶停住。客厅里只亮着顶灯,顾嫣坐在沙发边缘,膝上摊开一本杂志,却没翻动。
听到脚步声,她抬头:“姐姐。”
甘柔环顾四周:“就你一个人?”
“妈去买菜了,出去快四十分钟。”
甘柔皱眉:“她身体不好,你怎么不跟着?”
顾嫣把杂志合上,放到茶几:“我也想陪,可妈说家里得留人,怕你万一有事找不到人。”
甘柔轻叹:“我都这么大了,能有什么事?”
顾嫣认真看着她:“妈是关心你,你别装看不见。”
……
菜市场出口,阳光直晒。顾敏霞双手各提一只沉甸甸的环保袋,袋口露出生姜、排骨、青菜。她站在路边,抬手擦额头的汗,正准备掏手机叫车,右肩忽然被一股蛮力扣住。
她本能地一挣,猛地转身。
甘宁武站在面前。旧夹克污渍斑驳,头发黏成一缕缕,胡茬杂乱,身上散着隔夜酒味。他手指攥得死紧,指节发白:“阿霞,救救我!”
顾敏霞脸色骤沉,压低嗓音:“甘宁武?放手!”
甘宁武非但没松,反而上前半步,声音带着颤:“借我点钱,急用。赌场的人盯得紧,我实在没路走了。”
顾敏霞用力甩开他的手腕,袋子撞在腿侧发出闷响:“没钱。就算有,也不会给你。你害我半辈子还不够?柔柔那几年怎么过的,你心里没数?”
甘宁武舔了舔干裂的唇,眼神飘忽:“阿霞,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看在我还是柔柔父亲的份上……”
“闭嘴!”顾敏霞打断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当年你赌输了回家打人,我肋骨断了两根你记得吗?柔柔十岁那年冬天,你把她拎到门外冻了半宿,就因为你要钱买酒。现在一句‘父亲’就想抹过去?做梦!”
甘宁武喉结滚动,目光躲闪:“我真的扛不住了……他们就给我三天,拿不出钱,我……”
“那是你的事。”顾敏霞后退一步,把菜袋换到左手,右手掏出手机,屏幕解锁,停在拨号界面,“再靠近一步,我就报警。”
甘宁武僵在原地,嘴唇哆嗦,最终垂下肩膀,脚步踉跄地退到路边,背影佝偻。顾敏霞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出租车站走去,脊背笔直,手指因用力攥紧袋绳而泛白。
……
正午一刻,防盗门轻响,顾敏霞迈进玄关,两手各提一只鼓胀的环保袋。甘柔挺着肚子迎上去,伸手接过一只袋子,袋沿勒在她掌心,分量沉甸甸。顾嫣接过另一只,探头一看,袋口冒出生菜叶和芹菜梗。
“妈,怎么买这么多?冰箱塞不下。”顾嫣皱眉,鼻尖轻皱。
“都是你们爱吃的,早上菜新鲜,我就多挑了些。”顾敏霞弯腰换鞋,声音带着轻微喘息。
顾嫣拎出两盒鸡翅,眼睛一亮:“还真有可乐鸡翅的料!”
“给你做。”顾敏霞抬手顺了顺顾嫣额前碎发,语气平静却带着满足。
甘柔低头翻袋,找到两只真空鸡腿,指尖在包装上停留片刻,没说话,只把鸡腿放进待用的盆子里,转身走向厨房。
厨房灯全开,白炽灯照得瓷砖发亮。甘柔站在水槽前,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在菜叶上,发出细碎声响。顾敏霞把锅放到灶上,点火,火苗扑地一声升起,油壶倾斜,油线落进锅底,泛起清晰油纹。顾嫣从刀架里抽出一把菜刀,砧板摆好,咚咚咚切青椒,节奏均匀。
顾敏霞侧头看甘柔:“柔柔,油烟大,你出去歇着。”
甘柔没停手,把洗好的菜拢到滤篮:“摘菜不累。”
顾嫣举着半截青椒,笑着插话:“姐姐,你现在肚子顶到台面,弯腰不方便。”
甘柔抬手擦了一下额角的细汗:“我只是怀孕,又不是生病。”
顾敏霞把锅铲搁在锅边,走到甘柔身后,手掌托在她后腰:“腰酸就直一直,别逞强。”
甘柔轻轻嗯了一声,仍旧把菜叶一片片摘净,放进透明篮里。
顾嫣切完青椒,又挑几瓣蒜,刀背一拍,蒜皮裂开,蒜香散在空气里。她侧过身,对顾敏霞努嘴:“妈,您现在十句话里九句提姐姐,我都快排不上号了。”
顾敏霞翻炒锅里的蒜粒,油烟升起,抽油烟机嗡嗡运转。她回头瞪顾嫣一眼:“你姐姐身子重,我多问一句怎么了?鸡翅还不是给你买的。”
顾嫣吐舌,把切好的配料推到灶台边,顺手把空塑料袋团成团,丢进脚边的垃圾桶。锅铲与锅底碰撞声、水流声、抽油烟机声交织在一起,却并不刺耳。甘柔把最后一棵菜摘完,递给顾敏霞。顾敏霞接过来,顺势把火调小,锅里油声由急转缓。
三人各自占据一条操作线,动作衔接自然,没有任何人催促。甘柔把洗净的鸡腿放进碗里,加少许盐,手指轻轻抓匀。顾嫣拧开可乐罐,拉环啪地一声,气泡声细而短。顾敏霞把鸡翅倒进锅,油面轻溅,她立刻拿锅盖半掩,热气顺着缝隙上升,被抽油烟机吸走。
“柔柔,鸡腿腌十分钟就行,别太咸。”顾敏霞提醒。
甘柔点头,把碗放到台面靠里位置,自己侧身让出通道。顾嫣趁机把砧板上的蒜末刮进小碟,顺手递到母亲手边。顾敏霞接过去,倒进锅里,翻炒几下,蒜香更浓。
锅里鸡翅逐渐变色,表面泛起金黄。顾嫣把可乐沿锅边缓缓倒入,褐色液体没过鸡翅,发出短促的沙沙声。甘柔站在一旁,把锅盖递过来,顾敏霞接过盖好,转身去洗空碗。
“姐姐,刀我洗好了,你放回去就行。”顾嫣把水槽让开。
甘柔接过刀,擦干刀面,插回刀架。顾敏霞把空碗摞好,放进消毒柜,按下开关,机器发出轻微嗡鸣。三人的动作像排练过一样,有前有后,却不重叠,也不停顿。
油烟机继续运行,油烟被迅速抽走,厨房空气保持清爽。甘柔靠在料理台边,双手托着后腰,目光落在锅里冒出的热气上。顾敏霞把火再调小,让可乐汁慢慢收浓。顾嫣拿起抹布,把溅到台面的油点擦净,抹布在水龙头下冲洗,拧干,挂回钩上。
“再过十分钟就能出锅。”顾敏霞看一眼墙上的时钟,声音平稳。
甘柔点头,伸手把一只空盘子递过去,顾敏霞接过,放在灶台边。顾嫣把切好的葱花撒在鸡翅表面,绿色点缀在褐色酱汁里,颜色分明。三人站在同一排操作台前,肩膀偶尔轻碰,却没有人退开,也没有人催促。
菜上齐后,桌面腾起淡淡热气。
顾嫣先拍了拍手,声音清脆:“开饭!”
她夹起一块可乐鸡翅,吹了两下,咬下一口,嘴角沾到酱汁,立即竖起筷子:“好吃!妈,味道正好,甜里带咸,鸡翅嫩。”
顾敏霞把一盘鸡包饭推到甘柔面前,自己先尝了一小口米饭,点点头:“火候还行,盐没放多。嫣嫣,喜欢就多吃点。”
说罢,她夹了两块鸡腿肉放到甘柔碗里:“柔柔,趁热吃,补钙。”
甘柔轻声道谢,低头把肉拨到一边,先舀一勺饭,慢慢咀嚼。
顾嫣又夹了一筷子炒青笋,嚼得脆响,边嚼边说:“姐夫真没口福,这么香的菜他吃不上。”
顾敏霞端起汤碗,给每人添半碗山药排骨汤,随后看向甘柔:“蒙德邦那边怎样?你们通话了吗?”
甘柔放下勺子,擦了擦嘴角:“早上视频过。他说董事会暂时压住,催债方要求三个月内还清全部欠款,财务正在逐条核对。维达普依旧不松口,审讯僵持。”
顾嫣咽下口中的饭,皱眉:“维达普当年在J国可桑比亚就跟姐夫抢过黑市码头和赌场执照,表面装侄子,背地里早跟M组织签了合同。姐夫当时还给他机会,现在倒好,直接反咬。”
顾敏霞把汤勺搁回碗里,发出轻响:“先吃饭,事情一步步来。柔柔,你多吃一点,别饿着孩子。”
甘柔点头,把碗里最后一块鸡肉吃完,又舀了一勺汤,小口吹着喝下。三人继续低头用餐,筷子与碗碟偶尔相碰,发出清脆的金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