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在疏勒要休整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沈清漪难得清闲下来。

玲珑阁的玉器托给了聚玉坊的李掌柜代售，补货什么的也都安排妥当，不用她多操心。陆琢每天去铺子里跟着李掌柜学经验，阿玉整天在市集上东看西看，沈清漪便也落得轻松，常常一个人在街上闲逛。

疏勒城是真热闹。

这座城坐落在丝路南北两道的交汇处，往东是中原，往西是葱岭之外的茫茫西域，往南可通吐蕃、印度，往北连着草原上的游牧部落。天南地北的商人都要在这里歇脚、换货、中转，久而久之，便成了整个西域最繁华的城池。

走在大街上，耳边是各式各样的语言。

有说中原话的汉人商人，有高鼻深目、穿锦缎袍子的波斯人，有擅长经商、走街串巷的粟特人，有裹着头巾的阿拉伯人，还有皮肤黝黑、带着香料和宝石的印度商人……一个个擦肩而过，说着沈清漪听得懂或听不懂的话，热闹得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沈姑娘！又出来逛啊？”

街边一个卖干果的粟特小贩笑着跟她打招呼。这些日子沈清漪常来，附近的小商贩都认识她了。

沈清漪也笑着点点头，在他摊子前停下脚步，随手拿起一颗葡萄干放进嘴里。

甜，带着点自然的酸，比中原的葡萄干要饱满得多。

“怎么样，我这葡萄干不错吧？”小贩一脸得意，“这可是从高昌运来的，整个疏勒城你找不出第二家比我这儿更好的。”

“是不错。”沈清漪笑着点头，“给我称两斤。”

“好嘞！”

小贩麻利地称着葡萄干，嘴里还不停歇：“沈姑娘，你们玲珑阁的玉可真受欢迎。前几天还有个波斯商人到处打听你们呢，说是想大批量买，问能不能便宜点。”

沈清漪挑了挑眉：“波斯商人？”

“对啊，一个大胡子，穿金戴银的，看着特别有钱。”小贩压低声音，“听说他是从撒马尔罕来的，专做珠宝玉器的生意，倒手卖到波斯那边去，赚大钱呢。”

沈清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接过葡萄干，付了钱，继续往前逛。

市集真大啊。

走到东边，是香料市场，一整条街都弥漫着浓郁的香气。檀香、麝香、乳香、没药、胡椒、肉桂……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闻着就让人头晕，可那些商人却一个个精神得很，捏起一小撮香料放在鼻尖下闻，摇头晃脑的样子像在品酒。

再往里走，是地毯和布匹的摊位。波斯的地毯织得精美极了，上面绣着繁复的花纹，颜色鲜艳得像要滴出水来。还有中原来的丝绸，一匹匹挂在架子上，风一吹就飘起来，如云似霞。

沈清漪伸手摸了摸一匹湖蓝色的丝绸，手感柔滑得像水一样。

“姑娘好眼光！”摊主立刻迎上来，是个满脸堆笑的中原商人，“这可是今年新到的江南丝绸，整个疏勒城就我这儿有。您要是做衣服，我给您算便宜点。”

沈清漪笑着摇了摇头：“不了，我就看看。”

摊主也不恼，继续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再往前走，便是珠宝玉器区。

这里的人更多，也更杂。有卖翡翠的缅甸商人，有卖蓝宝石的印度人，还有卖玛瑙、琥珀、绿松石的，大大小小的宝石摆在锦盒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晃得人眼睛都花了。

沈清漪在一个个摊位前慢慢看，心里暗暗比较着。

这些宝石品质参差不齐，价格也差得远。有的看着好看，其实是次等货；有的不起眼，却是难得的好东西。她一边看一边琢磨，以后玲珑阁的玉器，是不是可以镶嵌一些宝石进去？波斯那边的人好像特别喜欢华丽的东西。

正想着，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

“这位姑娘，你是玲珑阁的沈掌柜吧？”

沈清漪回过头，看见一个中年男子站在身后。那人穿着粟特人的服饰，深目高鼻，满脸大胡子，脖子上挂着一串金项链，手上戴满了宝石戒指，整个人珠光宝气的，却不让人觉得俗气，反而透着一股精明干练的劲儿。

“我是。”沈清漪微微点头，“阁下是？”

“在下阿里，粟特商人，从撒马尔罕来。”那人哈哈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叫阿里·本·哈桑，你叫我阿里就行。我听聚玉坊的人说，玲珑阁的玉器是整个疏勒城最好的，我特意过来看看。”

“过奖了。”沈清漪淡淡道。

“不是过奖，是真的好。”阿里摆了摆手，一脸认真，“我做了二十年的珠宝生意，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你们玲珑阁的玉，质地好，雕工也好，特别是那些碎玉做的小首饰，巧思！我在撒马尔罕都没见过这么精巧的东西。”

他顿了顿，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沈掌柜，我跟你谈笔生意怎么样？你们玲珑阁的货，我全包了，价格你开。我运到波斯、罗马那边去，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沈清漪心中一动。

这倒是个好机会。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

“全包了？”她看着阿里，“阿里先生，恕我直言，你全包了我们的货，那我们玲珑阁自己的生意怎么办？”

“嗨，这还不简单！”阿里大手一挥，“你们专心做货，我负责卖。你们不用管销路，只管做，做多少我收多少。价格嘛，肯定比你在这儿零售赚得多。”

听起来确实诱人。

不用操心销路，不用到处开店，只要埋头做货就行。而且有阿里这样的大商人帮忙，玲珑阁的玉器很快就能传到西域各国去。

可沈清漪心里总有个声音在说——不行。

如果把所有的货都包给阿里，那玲珑阁就成了他的加工坊，命脉捏在别人手里。万一哪天阿里压价，或者干脆不做了，她们怎么办？

做生意，不能把所有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多谢阿里先生看得起。”沈清漪笑了笑，“不过我们玲珑阁现在规模还小，产量有限，恐怕满足不了你。这样吧，我先给你供一批货，你试试销路。如果卖得好，咱们以后再慢慢加量，怎么样？”

阿里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拒绝。

他上下打量了沈清漪几眼，眼里闪过一丝赞赏。

“好！”他哈哈大笑，“沈掌柜有魄力！年纪轻轻，不贪眼前小利，有前途！行，就按你说的来。你先给我一批货，我带回撒马尔罕试试。卖得好，咱们长期合作！”

“一言为定。”沈清漪伸出手。

“一言为定！”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一个是中原来的年轻女掌柜，一个是粟特来的老商人，就在喧闹的市集上，敲定了第一笔跨国生意。

回到住处，阿玉正趴在桌子上摆弄一堆小玩意儿。

“沈姐姐你回来啦！”阿玉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看你看，我今天买了好多好东西！”

沈清漪走过去一看，桌子上摆着乱七八糟一堆，有彩色的玻璃珠子，有小银铃铛，有木雕的小动物，还有几个奇形怪状的石头。

“你买这些做什么？”沈清漪忍不住笑。

“有用呀！”阿玉拿起一颗蓝色的玻璃珠子，“你看这个，好看吧？我觉得可以镶在玉簪子上，肯定特别好看。还有这个银铃铛，缝在腰带上，走起来叮咚响，波斯的贵妇人肯定喜欢。”

沈清漪心中一动。

她刚才还在想，以后的玉器是不是可以镶嵌宝石。阿玉这小丫头，居然跟她想到一块儿去了。

“你这些想法不错。”她笑着揉了揉阿玉的脑袋，“等咱们到了下一个地方，可以试试。”

“真的吗？”阿玉眼睛更亮了，“沈姐姐你也觉得好？我就说嘛，咱们可以做不一样的玉器！每个地方的人喜欢的不一样，咱们就跟着改，肯定卖得好！”

沈清漪笑着点头。

这丫头，看着蹦蹦跳跳没正形，做生意的天赋倒是不低。

正说着，陆琢也回来了。

“沈姑娘。”他放下手里的账本，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今天聚玉坊的账我对完了，跟咱们的数对得上。李掌柜的人确实靠谱，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辛苦你了。”沈清漪给他倒了杯水，“这阵子跟着李掌柜，学了不少吧？”

“嗯！”陆琢眼睛发亮，“李掌柜真是厉害，怎么进货、怎么定价、怎么跟客人打交道，样样都懂。他还教我怎么鉴别玉的好坏，我以前好多不了解的，现在都明白了。”

“那就好。”沈清漪点点头，“咱们不可能一直待在疏勒，以后摊子越来越大，总得有个能独当一面的人。”

陆琢脸上一红，低下头去：“我、我会好好学的。”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阿布都拉推门进来了。

“你们都在呢？”老爷子哈哈大笑，“正好，跟你们说个事。”

“什么事？”沈清漪问。

“商队后天就出发。”阿布都拉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本来是说半个月，现在货都备齐了，提前两天走。你们东西收拾收拾，没问题吧？”

“没问题。”沈清漪点头，“我们东西不多，随时可以走。”

“那就好。”阿布都拉捋了捋胡子，脸色认真了几分，“不过我得跟你们说一声，出了疏勒，再往西走，就要翻葱岭了。那地方海拔高，冷，风也大，好多人上去就喘不上气。你们三个年轻人，可得做好准备。”

“葱岭……”阿玉眨了眨眼，“就是那个很高很高的山吗？”

“对，帕米尔高原，咱们都叫它葱岭。”阿布都拉点头，“翻过去，就是真正的西边了。撒马尔罕、布哈拉、波斯、大食，一个个城邦都在山的那边。”

沈清漪的心，莫名地跳快了几分。

葱岭那边。

她以前只在书上看到过，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真的会走到那里去。

“怕吗？”阿布都拉看着她，笑着问。

沈清漪摇了摇头，眼底是掩不住的光：“不怕。我倒想看看，山那边是什么样子。”

“好！”阿布都拉一拍大腿，“有魄力！我年轻的时候第一次翻葱岭，也是你这个眼神。这西域啊，越往西走越精彩，你们就等着大开眼界吧！”

老爷子说完，又跟她们说了些路上要注意的事，便告辞走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沈清漪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街道上也人来人往的。叫卖声、谈笑声、骆驼的铃铛声，混在一起，像一首热闹的歌。

远处的天山连绵起伏，山顶的积雪在夕阳下闪着光。

再往西，就是葱岭了。

翻过去，就是更广阔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