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坡地面横七竖八瘫着一众村民,瘴气侵体过后,人人面色泛着病态青灰,胸口起伏粗重急促。好几个人嘴唇乌紫发暗,指尖不受控细碎抽搐,浊气堵在肺腑,每一次喘气都格外煎熬。
阿溟屈膝蹲在一名老婆婆身侧,掌心稳稳贴住她后背,缓缓帮人顺气,眉宇紧紧拧起,眼下情形一目了然。
一旁的阿箐随手撕下裙摆边角粗布,低头给昏迷孩童包扎手腕勒痕,抬眼扫视一圈遍地狼狈的乡民,压低嗓音凑近阿狰耳边低语:“毒气闷进肺里了,再不拿草药压下浊气,这帮人撑不过两个时辰。”
阿狰轻轻颔首,闭上双眼,指尖抵着耳畔冰凉的祖龙牙耳坠,心底默默传音,吩咐坡下蛰伏的蛇群:寻那种叶缘镶银细纹的红叶草药。
底下盘成一片墨色的蛇群静静趴伏,丝毫没有动身动静。领头黑鳞巨蛇金瞳浅浅一闪,慢悠悠晃了晃脑袋,摆明不懂辨识此种药草。
阿狰睁眼,稍稍仰头,迎着林间穿来的山风,唇边溢出一记清亮短促的啸音。声响不算高亢,穿透力却极强,穿透层层浓雾,霎时压过林间所有细碎动静。
周遭整片山林飞鸟骤然噤声,转瞬之间,树冠传来成片扑腾振翅的动静。苍鹰盘旋俯冲,野鹿踏碎腐叶奔行,野猪拱开表层泥土,野兔、乌鸦四散出动,各类山林走兽陆续聚拢到岩台下方,齐齐俯首垂身,安静等候指令。
领头雄鹰率先收拢双翼,稳稳落上阿狰小臂,利爪轻拢,爪心攥着一小株草药,赤红茎叶,叶片边缘一圈细碎银边,正是要找的药草。坚硬羽翼蹭过少年脸颊,带着山野凉风与温热触感。
阿狰抬手取下植株,指尖捻碎一小片叶片凑到鼻尖,清苦草木香混着晨间露水气息漫开,没错,就是对症的瘴气解毒草。
他抬手望向半空,直白吩咐四散的鸟兽:“都记下这股气味,分头进山采摘,越快越好。”
飞鹰再度展翅掠入云层,鹿群顺着山道奔进密林,野兔穿梭低矮灌木丛,乌鸦成群结伴四散飞去。不过片刻功夫,一株株新鲜草药接连被鸟兽衔送过来,尽数堆放在岩台空地。
白鹿嘴里衔着大把草药,缓步踏至石台放下;野猪笨拙拱来沾着湿泥的药株;几只乌鸦并排落脚,挨个丢下爪中茎秆。
阿狰蹲下身逐一分拣甄别,细心挑出模样相近的毒芹、断肠草丢到一旁,余下品相完好的草药收拢成堆,顺手均分捆成小束,每一束固定五株药量,不多不少刚刚好。
分妥草药,他挨个走到村民身前,屈膝蹲下,平平递出手里药束,嗓音清润平和:“嚼烂含在嘴里,或是碾碎敷在鼻下,胸口闷堵能缓和不少。”
挨到的汉子浑身紧绷,下意识往后蜷缩躲闪,忌惮着少年与生俱来的驭兽本事,迟迟不敢伸手接药。阿狰手臂稳稳举着,耐性十足,半点没有催促。天光洒落,落在他蓬松银白卷发上,镀开一层淡淡的柔光。
靠墙靠着的老婆婆迟疑良久,颤巍巍抬手接过草药,慢慢送入口中细细咀嚼。苦涩药汁漫开片刻,紧绷起伏的胸腔渐渐平缓,抽搐的指尖缓缓舒展,紧绷许久的眼皮也松弛下来。
旁人亲眼瞧见药效起效,心头忌惮褪去大半,陆续伸手认领药草。有人手抖得厉害,接草药时险些握不住;年纪偏小的小姑娘怯生生躲在母亲身后,只探出半张脸蛋偷偷打量。
阿狰有条不紊挨个分发,走到最后一名青年跟前时,对方本能往后缩了半截身子。少年静静停在原地,安静等着对方克服惊惧,山间晚风掀动他身上虎皮小袄边角,慢悠悠飘荡。
青年咬牙硬着头皮伸手,攥住那束草药。阿狰松手递出,转身折返,自然而然拉住一旁阿溟的衣角。
岩台外围,百兽齐齐围成大半圈静静守候。猛虎喉头低低闷吼一声,周遭鹿、鸦、蛇群尽数垂首,温顺俯首致意。
阿箐收好随身驱虫草粉,挨着伤者挨个查看伤势,抬眼瞥了眼外围安分蛰伏的兽群,目光落在阿狰单薄背影上,心底暗自感慨。
阿狰仰头望向身侧母亲,小声问询:“娘,眼下它们还能做些事?”
阿溟垂眸看向自家孩子,日光流淌过她眉骨那道淡粉色巫纹,纹路愈发通透。抬手顺着少年银发轻柔摩挲,语气温和笃定:“你眼下处置得稳妥,慢慢来就好。”
林间清风穿梭树梢,整片坡地安安静静。苍鹰栖在高处岩石收拢羽翼,鹿群卧进阴影歇息,蛇群在外围盘成墨色圆环,各司其职,默默把守这片临时安生之地。
村民各自低头咀嚼草药,没人出声喧哗,时不时有人偷偷抬眼,打量那个被百兽簇拥、心性远超同龄孩童的银发少年,神色复杂难言。
阿狰原地伫立,手里捏着最后一小束剩余草药,目光望向谷底深处。
猛虎耳朵骤然一竖,朝向浓雾笼罩的谷底调转脑袋。阿狰同步顺着视线看去,下方厚重雾墙依旧缓缓沉降聚拢,谷底黑漆漆一片,再无半点人声动静。
他抬脚往前迈出半步,脚踝缠绕的巫骨链子轻轻磕碰,细碎脆响陡然响起,脚步顿住,迟迟没有再往前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