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超被送进县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审讯室的灯管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一打开就嗡嗡响,响得人心烦。灯管两头已经发黑,像是用了很多年没换过,光线惨白中带着一层灰蒙蒙的暗影,照在墙上那排“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红字上,把那几个字也照得有些发虚。阿超坐在一把铁椅子上,手被铐在椅背后面的横杠上。那只秃了半截的右手怎么也塞不进铐子里,金属圈卡在手腕的骨头上,硌得生疼。他试了两下,没成功,就不再动了。
对面的警察他认识。赵兴国。以前他在郑老四的煤窑上见过这个人,那时候赵兴国还不是所长,逢年过节来矿上转一圈,郑老四会让人提两瓶酒、装两条烟塞进他车里。两个人站在矿井前面的空地上客客气气地寒暄,阿超站在郑老四身后,赵兴国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不带一丝停留。那时候赵兴国看他的眼神和看一块石头没什么两样。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赵兴国的目光正对着他,隔着那张掉了漆的审讯桌,像两根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
“抬起头来。”赵兴国说。
阿超抬起头。独眼对着赵兴国的目光,那只假眼一动不动,空洞洞的,像一颗没有瞳孔的玻璃珠子。赵兴国的眼神在那个假眼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叫什么名字。”赵兴国问。
“黎兴超。”
“年龄。”
“二十四。”
“砂石厂的炸药是你的?”
阿超没有立刻回答。秃了的手指残端触在冰凉的金属椅背,那触感让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那时候他还没瞎,手也还是完整的。有一次他跟郑老四去县城送货,车坏在半路上,两个人蹲在路边等修车的来。郑老四说,阿超,你跟着我干,我不会让你吃亏。他说,你要是出了事,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扛。那时候他觉得四叔是这世上最靠得住的人。他相信四叔说的每一句话。现在那只残缺的手铐在冰冷的铁椅上,他忽然意识到,有些事,四叔也扛不了。
“炸药是你的不是?”赵兴国又问了一遍。
“是。”
“哪里来的?”
“自己炒的。锯木面,化肥,柴油。”
赵兴国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来,拿笔的那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慢慢敲了两下桌面。那两声很轻,但在空荡荡的审讯室里被放大了。他接下来的语气比刚才缓了一些,像是忽然换了个人,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平和,像是在跟他聊天。
“阿超,我知道你不是主事的。砂石厂是郑老四的。你给他干活,炸药的事,未必是你自己的主意。你要是愿意说清楚,对你是有好处的。”
阿超沉默着,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兴国已经失去了耐性,他才开口:
“主意是我自己的。跟我小姨爹没关系。”
说完这句话,他心里忽然很平静。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平静。像是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了很久,一直害怕掉下去,现在终于松了手,反而什么都不怕了。
赵兴国看着阿超,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他把笔放下,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盯着对面这个只有一只眼睛、右手缺了四根手指的年轻人,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
“你可想好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赵兴国说。
“不用想。”阿超说,“炒炸药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主意。我小姨爹不知道。工地上的人也不知道。我一个人干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天我喝了酒。要不是喝了酒,我不会把警车拦下来。”
他看着赵兴国,用他仅剩的那一只眼睛,直直地看着。
赵兴国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递给阿超。阿超想去接,手动不了。他忘了自己的手还被铐在椅背上。赵兴国把烟插进阿超嘴里,替他点着了。审讯室里弥漫着烟雾,在日光灯的惨白光线里缓缓升腾,像某种无声的信号。阿超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呛得他眯起了眼。隔着那层烟雾,他又想起四叔跟他说过的那句话,四叔说,有些事,我一个人扛就够了,不该把你也卷进来。那时候他不理解,他觉得四叔是在说场面话。现在他铐在这把铁椅子上,嘴里叼着四叔的人给他点的烟,忽然理解了。原来扛的意思,不是逞英雄,是把东西往自己身上揽,揽到再也揽不下为止。
赵兴国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对门口的民警说了一句“先收押”,然后转身走了出去。审讯室的门在阿超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走廊里,杨坤正拿着一份卷宗等他。
“赵所,黄勇又来过了。他闺女的案子,还是没线索。”杨坤把卷宗递过来,“他蹲在门口蹲了一上午,谁劝也不走。说咱们不给他个交代,他就去找他闺女自己找。”
赵兴国接过卷宗,没有翻开,只是在手里掂了掂。那卷宗很薄,薄得几乎没什么分量。
“让他再等等。”他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但他自己知道,那其实只是他所希望的答案而已。
......
郑老四接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电话是刘天明打来的。刘天明说,阿超把事全扛了,说炸药是自己炒的,跟你没关系。郑老四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他真这么说?”他终于开口。
“真这么说。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跟我小姨爹没关系’。”刘天明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老郑,你这个侄儿,是条汉子。”
郑老四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堂屋里很静。那口老挂钟还在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一个人固执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墙上的挂钟他听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觉得它的声音这样沉过。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曾经握过杀猪刀,握过煤镐,握过数不清的钱和人情。现在这只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阿超小的时候,有一年夏天河里涨水,阿超贪玩掉进了河里,被水冲出十几米远。他跳下去把他捞上来的时候,阿超浑身发抖,嘴唇发紫,却咬着牙一声没哭。他问阿超怕不怕。阿超说不怕,有四叔在。那时候他觉得这孩子有骨气。现在他宁愿阿超没有这份骨气。
周婷婷从厨房里出来,看见他的脸色,什么也没问,只是倒了一杯热茶放在他面前。茶杯冒着白气。白气升腾,升到半空中就散了。郑老四盯着那杯茶,没有伸手去接,忽然说:
“你上次说的那个地基,我想好了。等阿超出来,把天桥那个临街的地基给他。”
周婷婷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她没有问为什么忽然提这个。她只是应了一声:“地基的事,我改天去找二姐商量。”
“不用商量了。就这么定了。”郑老四说,“还有,张小花那边,你多跑两趟。地基盖房的钱,也由我们出。”他又补充说,“阿超这孩子,不该扛的也扛了。我没法替他坐牢,但该给的,一样不能少。”说完这句话,他把那杯已经不冒热气的茶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完。茶是凉的。凉了的茶有一股说不出的涩,涩得他皱了皱眉。
周婷婷没有再多问。
她只是拿起桌上那只空杯子,起身去厨房重新给他倒了一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