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渊，你看着我。”
我手指在发抖，指缝里那枚白玉共生契上爬满蛛网似的裂纹。
昆仑墟的风灌进来，吹得我发丝缠在脸上，疼得像刀割。
他站在三丈外，黑色捕妖人的袍子被风鼓满，背着光，脸上什么表情都看不清楚。
“阿芜，你先放手。”他声音很稳，稳得像西山万年不化的冰。
“我不放。”我把共生契举高了些，让他看清那些裂痕，“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是你说过‘生死同命’的那块玉，还是从头到尾只是一把锁？”
他往前迈了一步，我退了一步。
脚下的石阶冷得刺骨，硌得脚心生疼。
“你冷静点，”他说，“王母给你看了什么？”
“王母什么都没给我看，”我笑了一声，觉得喉咙里堵着团棉花，“是我自己看见的。你每次封印凶兽之后，半夜都会对着这东西念一段咒。沧渊，我听不懂古荒文，可我在北山遇见的那头白泽告诉我了——‘补天诀’，对吧？”
他的肩背明显绷紧了一瞬。
“白泽告诉你的？”他声音低下去，“白泽早就该被封印，它最会蛊惑人心。”
“它蛊惑我？”我把共生契狠狠摔在地上，白玉磕在昆仑青石上，裂成两半，碎屑崩起来溅到我手背上，“它说我根本不是人，是绝地天通时颛顼遗落的那颗灵珠。我体内有补天的力量，你带我走遍五山，收那么多异兽，为的是用封印积攒的灵气唤醒我——然后拿我补天裂。对不对？”
风忽然停了。
整个昆仑墟安静得只剩我的喘息声。
沧渊慢慢蹲下去，捡起地上碎成两半的玉，捧在手心里。
他低头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对。”
一个字，轻飘飘落下来，砸得我膝盖发软。
“你再说一遍。”
“阿芜，”他抬起头，我终于看清他的脸。
那双眼睛里血丝密布，颧骨上还有前日收九尾狐时被挠出来的三道疤，“一开始，是。山海司让我带你上路，因为你体内的灵珠之气能安抚异兽，封印事半功倍。共生契……是锁，也是引。每次封印，你的灵力会顺着契纹回补我，而我念的补天诀，是在慢慢解你身上的绝地封印。”
我胃里翻江倒海。
“你摸我的头，你说‘有我在’，”我的声音自己抖起来，“你替我挡碧眼金猊那一爪，整条左臂差点废了，也是为了‘引我的灵力’？”
他站起来，朝我走。
我想退，脚像钉在地上。
“那一爪不是演的，”他走到我面前，抬手想碰我脸，被我偏头躲开，手僵在半空，“阿芜，我骗了你开头，但我没有骗你结尾。后来我是真的……”
“真什么？”我抬头瞪他，眼泪终于掉下来，“真喜欢我？沧渊，你告诉我，你每封印一头异兽，我体内的封印就松一分。等你把我身上的绝地封印全解了，我变回那颗灵珠，要拿去补天裂，我就没了。你拿我的命换天下太平，然后你告诉我你喜欢我？”
他没说话。
那只手垂下去，攥成拳。
“王母说，昆仑有不死药，”我吸了吸鼻子，用袖子狠狠蹭了把脸，“我以为你带我来求药，是为了让我能跟你长久地走下去。可现在我想明白了——不死药是给我这个‘容器’吃的吧？让灵珠更稳固，补天的时候撑得久一点，对吗？”
“阿芜——”
“你只要回答我，对，还是不对。”
他闭上眼。
“对。”
我转身就走。
石阶那么长，我踉跄着往下跑，风重新灌起来，吹得耳朵里嗡鸣。
身后他的脚步声追了两步，停了。
“阿芜！”他喊，声音被昆仑的风撕碎，“你去哪儿？”
我没回头。
“去找我自己的命。不是谁的工具，谁的药引，谁的灵珠。”
“沧渊，”我停在半截石阶上，没回头，眼泪砸在手背上碎开，“共生契碎了，从今往后，你是你，我是我。封印的事，我自己想办法解开。不死药，我也不稀罕。你回你的山海司复命，告诉他们——灵珠跑了。”
我听到他在身后喊我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急。
我没停。
昆仑墟的石阶盘旋往下，十八万级，我走了不知道多久，走到双腿打颤，走到天从亮变黑又变灰。
最后一阶踏完的时候，脚下一软跪在雪地里，把脸埋进冰凉的雪中。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来。
我张开嘴，雪沫呛进喉咙，又冰又疼。
“沧渊，”我对着雪地小声说，“你要是现在追过来，说你刚才全是骗我的，我就信。”
风把我的声音吹散了。
没人回答。
我趴了很久，久到雪把我半边身子埋住，才慢慢爬起来。
怀里那半块碎玉硌得肋骨生疼，我没扔。
“行。”我抹掉脸上冻成冰碴的泪，往东边看。天边泛起鱼肚白，南山的方向。
“我自己去把剩下几座山的封印解开。我不要谁替我决定，我是不是灵珠，我是不是人，我自己说了算。”
……
南山的雨季黏糊糊裹在身上，每走一步靴子都陷进烂泥里。
我撕了半截袖子把碎玉裹好系在腕上，七天没睡过一个整觉，终于摸到祝融峰底下。
“姐姐，你找谁？”
一个小孩蹲在溪边捞蝌蚪，七八岁模样，光着脚丫子，裤腿卷到膝盖上。
我蹲下去凑近看，他头顶冒出一对毛茸茸的狐狸耳朵——半妖。
“找你家长辈，”我说，“这附近有没有能带我去祝融洞的？”
小孩歪头看我腕上那包碎玉，忽然跳起来往林子里跑：“娘！娘！又来了个捕妖人！”
我追了两步就停住了。
林子里密密麻麻钻出来十几号人，老的少的，头顶都有耳朵，身后拖着尾巴——全是半妖。
最前面那个妇人手里攥着把柴刀，刀刃朝我。
“你是山海司的？”她盯着我腰间的捕妖卷，眼神又冷又慌。
“以前是，”我把捕妖卷解下来扔地上，“现在不是了。”
“那你也别想进祝融洞！”妇人把柴刀举高了些，“上一个捕妖人骗我们说帮我们封印山里那头火蛟，结果把我们的庇护结界撕了就跑，害死了四个孩子！”
我手一紧。
“那个捕妖人，”我问，“是不是个子这么高，左臂上有疤，黑色袍子，腰里别一支竹笛？”
妇人愣了一下：“你认识？”
“认识。”我嗓子发干，“他是我……旧识。”
“那你更别想进去！”后头一个老头拄着拐杖出来，狐狸尾巴拖在地上白了大半，“那混蛋把我们祭了十年的火灵石抢走了，说是要炼什么‘解封引’。我们族群没了灵石镇压，火蛟随时可能破洞而出！你跟他一伙的，滚！”
我站在原地，泥水漫进靴筒，凉得骨头疼。
“我不替他说话，”我慢慢说，“但我能帮你们封火蛟。”
老头冷笑：“就凭你？一个小姑娘，连捕妖卷都扔了——”
“凭这个。”我把腕上碎玉解下来，展开给他们看，“这是共生契的残片。里面封了三山十八头异兽的镇压之力。火蛟要是真出来了，我有办法把它重新压回去。”
其实我根本不确定有没有用。
但碎玉贴着我的皮肤，我能感觉到里面微微发烫，像是有东西在回应我的脉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