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颖走出便利店时,手机在包里亮了一下。她没拿出来看,但知道购物页面还开着,搜的是“手工材料 批发 便宜”。阳光有点刺眼,她眯了下眼睛,把背包往上提了提。钥匙扣上的防狼警报器响了一声。
她昨晚没睡好。脑子里一直在想两件事:一是妹妹下学期学费还差两千三,二是自己攒的那些铜丝和珠子能不能卖点钱。早上也没吃东西,一起床就打开社交软件,在几个本地手作群里问有没有摆摊的地方。不到十分钟,有人私聊她,说是城西小广场市集的管理方,有摊位出租,月租六百,先交两百押金就能留位置。
对方头像是个戴草帽的女人,朋友圈发过不少市集照片,背景确实是城西那个带喷泉的小广场。聊天语气很干脆,说手工艺区最近空出两个摊位,优先给老手艺人。吴颖问合同怎么签,对方说现场签,支持扫码付款,押金可退。
她犹豫了五分钟,最后还是转了两百过去。对方秒收,发来定位,约她中午去看场地。
刚转完账,她又刷到一个链接,写着“清仓处理进口水晶珠”,价格比平时便宜一半。卖家说是外贸尾单,不退货。吴颖看了十几分钟,反复对比图片和描述,还问客服是不是染色塑料。客服说“是天然矿石,阳光下有虹彩”。她咬牙下单,花了三百二十七块六,买了三盒不同颜色的珠子。她想,就算做不出成品,也能拆开当配件用。
快递是同城闪送,说下午三点前送到。
中午她按定位去了城西小广场。喷泉正在喷水,水花溅到旁边卖气球的老头身上。她绕了一圈,没找到管理处。打电话给那个微信账号,提示号码已停机。她低头翻聊天记录,发现对方的朋友圈刚才还能看,现在全没了,头像也变成了灰色默认图标。
她站在喷泉边,风吹得后背发凉。她没骂人,也没哭,只是把手机塞进包里,转身往公交站走。
下午两点五十八分,门铃响了。她开门,快递员递来一个扁平纸盒。她签收,关上门,撕开胶带,把东西倒出来。
珠子滚了一桌。
她拿起一颗对着光看,表面有一层亮漆,边缘毛糙。她用指甲一掐,留下一道白印。她拧开水杯,抓了一把扔进去。不到半分钟,水开始变蓝,像泡烂的糖纸。
她坐在那里,盯着那杯水,看了十分钟。
然后她把整盒珠子装进垃圾袋,拎下楼,走到小区外的人行道边,找了个垃圾桶。桶满了,她等了一会儿。旁边遛狗的大妈把狗屎袋扔进去,腾出点空间,她才把垃圾袋塞进去。
她没马上走,蹲在路边沿上,背包放在膝盖上。风吹乱了她的短发,挑染的蓝灰色发丝贴在脸上。她抬手拨开,手指碰到耳骨夹,冰凉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有点劈了,右手食指上有昨天拆快递时被刀片划的小口子。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家里穷,妈妈给她买过一条五毛钱的塑料项链,戴了三天就断了。她坐在门槛上哭了半天。那时候就觉得,便宜的东西都不耐用。
现在呢?她还是只敢买便宜的,结果又被骗了。
她不是没防备。她手机里存了很多租房合同模板,连定金和订金的区别都清楚。她随身带着退烧药和充电宝,是因为以前带发烧的妹妹在地铁站过夜过。她每周四晚上用白醋擦门框,因为干净救不了生活里的糟心事。
可她还是被两百块的押金和三百块的珠子打垮了。
她蹲着,膝盖顶着背包,钥匙串上的警报器轻轻晃动。远处传来电瓶车的声音,越来越近,停在她身边。
“哟,这是数地砖还是想事情?”
声音从头顶传来。她抬头,看见老马骑着旧电瓶车,车后座绑着保温箱,上面贴着“咖啡慢递”四个字。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围裙,花白头发扎成小揪,右嘴角叼着根吸管。
“看你脸色,比昨天那杯焦掉的浓缩还难看。”他支好车,从保温箱里拿出一杯咖啡,递过来,“热美式,没加糖。”
吴颖没接。
老马也不急,自己坐到她旁边的台阶上,两条腿伸直,鞋尖蹭着地砖缝。“我以前在星级酒店当调酒师,那时候觉得自己挺厉害,西装笔挺,鸡尾酒能甩出弧线。后来被人骗了三个月工资。”
吴颖侧头看他。
“说是内部投资项目,入股十万,年底分红翻倍。我信了,借了八万凑够钱,结果那人跑了。警察说证据不足,酒店也说没关系。”他笑了笑,咬扁了吸管,“那天我坐在员工通道后面抽烟,手里攥着调酒壶,心想我练了三年拉花,连一杯好咖啡都没做好,还想发财?”
吴颖低头,手指抠着台阶边缘的水泥渣。
“后来我才明白,骗子专挑认真生活的人下手。”老马转头看她,“因为你真的想改变,所以你愿意试,愿意信,愿意花钱。他们就等这个时候。”
吴颖喉咙动了一下。
“你这表情,跟我那时一样——不是心疼钱,是怀疑自己。”老马把咖啡往她那边推了推,“两百块押金,三百块珠子,一共五百二,买个教训,不算贵。”
她慢慢伸手接过杯子。纸杯很烫,她差点没拿稳。
“我昨天听陈峰说,你想做手工兼职。”老马活动了下手腕,烫伤的疤在阳光下发红,“他说你连房租都算进每一笔开支里,挺不容易。”
吴颖没抬头,看着杯口冒出来的热气。眼睛有点酸。
“我不是……”她声音哑了,“我不是蠢,我是没别的办法。”
“谁说你蠢了?”老马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你要蠢,能一眼识破赵天雄那种房虫的谎话?你要蠢,能帮林薇搞定租房纠纷?你要蠢,我店里那面杯子墙早被人搬走了。”
他弯腰,重新绑紧保温箱。“生活有时候就是接连打你几下,打得你蹲在地上不想动。但只要你还蹲在这儿,就没输。”
吴颖慢慢站起来,喝了一小口咖啡。很苦,没奶没糖,但很热。
她把剩下的半杯放在台阶上,打开背包侧袋,掏出那袋没拆的劣质珠子,走到垃圾桶前,掀开盖,扔了进去。
“谢谢。”她说。
老马点点头,跨上电瓶车。“我得回店了,下午桂语盐拿铁的豆子快磨完了。你要是没事,晚点可以来坐坐,我新到了锡兰红茶,泡一壶能醒三天困。”
他发动车子,回头看了她一眼:“别让几颗塑料珠子,把你真正的东西毁了。”
电瓶车嗡的一声开远了。
吴颖站在原地,风吹起背包一角,防狼警报器轻轻晃荡。她摸了摸耳骨夹,转身朝住宅区走去。脚步不快,但一直往前。
她走过社区主街,路过一家文具店,橱窗里摆着一把金属打孔钳,标价七十八。她停下来看了两秒,没进去。
再往前五十米,就是老马的咖啡店。门口挂着木牌,写着“桂语盐拿铁,限量十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