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盯着碎玉看了半晌,忽然脸色变了。
“这上面……”她伸手想碰,又缩回去,“有上古灵珠的气息。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也想知道。”我苦笑,“让我进去试试。要是成了,你们安全;要是不成,火蛟出来第一个吃我,你们跑还来得及。”
半妖们面面相觑。最后那老头跺了跺拐杖:“让她去。横竖是个死,不如赌一把。”
祝融洞的洞口被碎石封了大半,里面热浪扑面。
我侧身挤进去,洞壁上爬满暗红色的鳞状纹路,越往里走越烫,靴底开始发软。
拐过第三个弯,我看见了火蛟。
它盘踞在地底岩浆池中央,鳞片烧得通红,眼睛是两团白炽的火。
比我在北山见过的冰螭大了一倍不止,光一颗头就有我整个人那么长。
“又来一个送死的?”火蛟口吐人言,声音像石头在炉子里烧裂,“上一个抢了我灵石的混账呢?叫他出来!”
“他不在,”我往前走了一步,碎玉在掌心里烫得几乎握不住,“我来替他收尾。”
火蛟嗤地喷出一股热流,燎焦了我额前的碎发。
“你?小东西,你体内有灵珠的气息,可你连怎么用都不知道——谁给你的胆子站到我面前?”
“没人给。”我把碎玉举起来,掌心被烫出滋滋的白烟,“我自己给的。”
然后我闭上眼,把全身的力气都往那块碎玉里灌。
疼。
像有人拿烧红的铁钎从掌心捅进去,顺着胳膊往上烧,烧进胸口,烧进脑子。
我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碎玉炸开一道金光,火蛟的咆哮声浪掀得我整个人往后飞出去,脊背撞在洞壁上,肺里的空气全挤了出去。
金光撞上火蛟,整个洞府开始塌。
碎石簌簌往下掉,岩浆池咕嘟咕嘟冒泡。
火蛟被金光缠住,鳞片一层层剥落,它挣了一下,没挣开,又挣了一下,声音从咆哮变成哀嚎。
“灵珠——你真的是灵珠——颛顼的封印——你怎么自己解了——”
它最后那句话没说完,金光猛地收紧,把它整个压进了岩浆深处。
洞口轰然坍塌,最后一缕光消失之前,我看见自己的手。
掌心那块碎玉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暗金色的纹路,像一枚小小的种子,从皮肉底下透出来,微微跳动。
我晕过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我解开第一层封印了。
醒来的时候,半妖们围了一圈。
那个妇人用湿布敷我额头,小孩趴在我腿边仰着脸看我。
“姐姐,”小孩说,“你手心里亮了一下,又灭了。蛟龙呢?”
“压回去了。”我撑着手肘坐起来,浑身骨头散架似的疼,“短时间它出不来。”
老头拄着拐杖走过来,看了我半天,从怀里摸出一颗暗红色的珠子递过来。
“火灵石,”他说,“被抢走的那颗。那混账……你那位‘旧识’,抢走之后没带走,在半路被山魈劫了,我们前日才捡回来。你拿着。”
我盯着那颗珠子,没接。
“他为什么要抢这个?”我问,“他说了要做什么用吗?”
老头摇头:“山魈传话说,那捕妖人嘴里念叨什么‘补天缺灵气,灵石为引,灵珠为主’。听得半懂不懂的。”
我手心的纹路猛地跳了一下,针扎似的疼。
补天缺灵气。
灵石为引。
灵珠为主。
沧渊抢灵石,是为了引我体内的灵珠之力。
那如果他自己来引,是不是我身上的绝地封印解得比共生契更快——快到我还没来得及知道真相,就已经被抽干了?
“他人呢?”我抓住老头袖子,“那个捕妖人,山魈有没有说他人去哪儿了?”
“说是往西走了,”老头皱眉,“进大荒深处,追一头穷奇去了。”
穷奇。
我松开老头,撑着洞壁站起来。
腿还在打颤,头也发晕,但我往外走了。
“姐姐你去哪儿?”小孩在身后喊。
“去大荒,”我没回头,“找个人问清楚。”
走了十几步,我停下来。
“谢谢你们。”我转身冲那群半妖笑了笑,“如果我回不来,告诉后来的人——灵珠不是谁的药引。她自己有腿,会跑。”
……
大荒的风里掺着血腥味。
我追了十二天,从南山脚下穿过中山腹地,一路往西。
手心里那枚纹路越来越烫,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每靠近一步就跳得更急。
路上遇见几个零散的山海司巡捕,看见我拔腿就跑,我抓住一个问,那小子吓得直哆嗦:“沧渊大人说他叛逃了,谁遇上你都得躲远点——他怕穷奇拿你当饵。”
“他在找我?”
“他满大荒找你!追着穷奇的踪迹一路找,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一个腕子上系碎玉的姑娘——”那巡捕看了看我光秃秃的手腕,愣住,“你玉呢?”
“碎了。”我说,“他在哪个方向?”
“西边,归墟附近。昨天有人看见他跟穷奇打了半宿,受了伤,往落日崖方向撤了。”
我把巡捕放了,拔腿往西跑。
靴子前日就磨穿了底,脚上全是水泡和血痂,跑起来每一下都钻心地疼。
可我停不下来。
手心的纹路烫得像要烧穿皮肉,我一边跑一边想:沧渊,你千万别死在穷奇嘴里。
你要死,也得先告诉我——你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落日崖在大荒最西面,崖下是深不见底的归墟海,海水是墨黑色的,浪头拍在崖壁上溅起的水花落地就变成白霜。
我到的时候天快黑了,崖顶上横七竖八倒着七八头穷奇的子裔——赤瞳黑鳞,嘴上还挂着血迹。
我心里咯噔一下。
顺着血迹找过去,在崖边一块突出去的巨石背后,我看见了沧渊。
他靠在石头上,左肩到胸口被抓了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衣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竹笛断成两截扔在脚边。
他手里还攥着半块玉——我摔碎那半块共生契的另一半,居然一直在他身上。
“阿芜……”
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眼睛半睁半闭,看见我,嘴角居然扯了一下。
“你跑得……真快。”
我蹲下去,手抖着去按他胸口的伤,温热的血从我指缝往外涌。
手心里的纹路忽然亮起来,金光漫过我的指尖,贴到他伤口上的瞬间,血居然止住了。
那纹路像活了一样,从他皮肤底下吸出几缕黑气,穷奇的毒被一点点拔出来。
他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抓住我手腕。
“别——”他喘着,“你再用灵珠之力,封印会解得更快……你身上绝地封印还剩三层,全解了你就变回珠子了——”
“那你别死啊!”我吼他,眼泪砸在他手背上,“你死了我找谁算账去?”
他没力气笑了,只是攥着我手腕,指节发白。
“穷奇……冲你来的,”他断断续续说,“它知道你是灵珠。它想趁你封印没全解,生吞你……补自己的修为,重启人神大战。我追它追了一路……没追上,它分了一群子裔缠住我,真身往昆仑去了。它要抢王母的……不死药……”
“抢不死药做什么?”我问,“它又不需要补天!”
“它要拿不死药……钓你。”沧渊咳了两声,血沫从嘴角溢出来,“王母跟你说不死药能稳固灵珠,穷奇也知道。它以为你想要那个……会在昆仑等它……”
我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