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草一点点在众人嘴里化开，起初所有人都下意识忍着苦涩，勉强含在舌尖不住干呕。片刻过后胸腔淤积的闷堵缓缓散开，那块沉甸甸压在胸口、如同生铁桎梏一般的不适感慢慢褪去。不少人弯腰咳出几口乌黑浊水，之前不受控制抽动的指尖，也渐渐平复下来。
靠墙坐着的老婆婆靠着石壁缓缓喘气，脸上死气沉沉的青灰褪去，慢慢转为蜡黄色，半晌，面颊总算透出一丝活人该有的血色。她缓过力气第一件事，慌忙抬手探向怀里孩童的额头，察觉到小家伙呼吸绵长平稳，眉眼安安稳稳闭着，紧绷浑身的筋骨才彻底松弛，抬手抹掉额角冷汗。
缩在角落的年轻青年勉强撑起身子，抬手按压发胀的太阳穴。昏迷前的画面牢牢卡在脑海，密密麻麻的黑蛇围在身旁的恐惧感挥之不去。眼下蛇群尽数退到雾区暗处，可他浑身神经依旧紧绷，眼角时不时下意识瞟向阿狰的方向，满心局促不安。
旁边一名壮汉扶着岩壁慢慢站直双腿，腿脚发软，身子晃了两下才稳住重心。他盯着不远处身形瘦小的少年打量许久，低声喃喃：“这野草，倒是实打实管用。”
周遭旁人无心搭话，只顾埋头用力咀嚼剩下的草茎，苦涩药汁尽数咽下，喉结重重滚动，只顾抓紧时机排出体内瘴毒。
阿箐弯腰挨个查验昏迷孩童的脉象，指尖刚搭上手腕，眉头悄然蹙起。她顺势扫视一圈周遭幸存者，好几个人手背隐隐浮出细密淡红斑点，像是被明火烘烤灼伤一般。
她没有出声惊动旁人，悄然后退半步，落脚静悄悄的，站到阿狰身后。右手悄然搭上猎弓握柄，指节不自觉攥得发白。她心里清楚，并非草药出了纰漏，而是滞留太久，瘴气扎根脏腑，此刻药力催动毒素向外反噬，才冒出这般异象。
阿狰敏锐察觉到身侧动静，偏头瞥了一眼阿箐。对方轻轻抿唇摇头示意无事，不必过问。少年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向谷底翻滚的浓雾。空气里悄然漫开一缕淡淡的焦腥，是人体淤积浊毒被逼出、遇风蒸腾形成的气味，他早就察觉到了。
猛虎趴踞在岩台制高点，双耳死死对准谷底方位，喉咙时不时压出几道低沉闷吼，纯粹野兽本能的预警。坡下鹿群蜷缩在背风死角，连啃食野草的动静都尽数停下。整片山林周遭氛围压抑沉寂，安静得反常。
人群里抱着孩子的妇人心绪难安，猛地起身踉跄挪动脚步，只想往侧边空地躲开这片兽群。心里的恐惧盖过身体的虚弱，可步子迈得仓促，脚下缠绕的藤蔓猛地绊住脚踝，身子直直往前扑倒。
怀里孩童骤然受惊，放声啼哭。
女子慌忙死死搂住孩子，下意识抬头，猛然发现四面八方所有鸟兽齐齐转头，一双双眼眸在渐暗暮色里泛着幽幽冷光。刺骨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她瞬间噤声，不敢任由孩子大声哭闹，窘迫地蜷缩到墙角阴影里头。
清脆的哭声传入耳中，阿狰下意识抬脚打算上前查看，脚踝缠绕的巫骨锁链骤然震颤，细碎碰撞声响起，脚步硬生生顿在原地。他抬手轻轻示意，肩头待命的苍鹰即刻舒展羽翼，凌空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至他肩头待命。
母子二人撞见这幅场面，瞬间僵在原地。女人抱着孩子默默蹲稳，缩在角落不肯再动弹。绝境里是对方出手相救，这份恩情实实在在摆在眼前，可心底根深蒂固的忌惮压过感激。在她眼里，这般能号令百兽的孩童，和山野精怪别无两样。
阿狰作罢，不再主动靠近。晚风掀起蓬松银发，发丝贴在脸颊两侧。他听得懂林间鸟兽所有言语，却始终琢磨不透人心。这群人熬过死劫，捡回性命，偏偏没人愿意正视他一眼。
阿溟自始至终静静守在少年身侧，手掌稳稳搭在他肩头，清晰察觉出小家伙周身低落的僵硬。她没有开口刻意宽慰，只是拇指反复轻柔摩挲着他衣领内侧，一如往日深夜安抚他入睡那般，沉默陪着就好。
她看透这群乡民心底的症结。他们惧怕凶悍猛兽，忌惮随心调动鹰蛇走兽的能力，无法理解超脱常理的事物。世人向来畏惧未知，比起直面救命恩人，他们更愿意把眼前一切归结为不祥、邪祟。
半晌，阿箐压低音量，只让母子二人听见：“毒性暂时压住，人都稳住了。”
阿溟淡淡颔首。
阿狰伫立原地，一动不动。
崖边忽然传来一阵微弱咳嗽，是最先服药的那位老婆婆。她拄着拐杖，费力撑着石壁站起身，缓步挪到崖边，目光沉沉望向白雾封锁的谷底，沉默片刻，张口朝着下方吐出一口浊气，祭奠葬身瘴气之地的亲人。
整片高坡再度陷入寂静。
晚风穿梭枝叶，簌簌轻响漫过空地。外围百兽安分伏地，恪守值守的本分。一众村民各自低头整理凌乱衣衫，刻意回避目光交汇，假装方才采药、驱蛇、救命的一幕幕从未发生。
队伍里一个年轻姑娘鼓足勇气悄悄抬眼，目光落在阿狰身上。危难时刻，是眼前少年给了所有人活路。可视线相撞的刹那，心头本能一颤，慌忙低下头，胡乱撕扯手里干枯草叶，刻意遮掩局促慌乱。
阿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指尖下意识攥紧阿溟的衣角。心底泛起浅浅的茫然，他费心调动百兽采药、化解藤蔓桎梏，拼死为众人争来喘息的机会，到头来只剩刻意躲闪、冷眼旁观，连一句道谢都吝啬给予。
阿箐环顾一圈在场所有人，每个人神情交织混杂，感激、后怕、畏惧、狭隘的怨恨缠在一起。众人肉身挣脱了毒雾桎梏，心思依旧困在偏见里。她心头火气翻涌，转念又硬生生压下。愚昧的惧怕无从辩驳，这群人本性算不上凶恶，只是眼界狭隘，抵触所有超出认知的异象。
天色缓缓沉落，澄澈天光褪去暖色，整片山野蒙上一层灰蓝色暮色。岩台投射的影子越拉越长，咫尺之间的人群，心境却隔着一道跨不过的沟壑。
阿狰仰头望向身旁的阿溟，对上她沉静如水的眼眸。几番欲言又止，最终选择沉默。娘亲从前叮嘱过，人心百态各有取舍，很多道理，总要亲身经历才能通透。
他转身迈步，朝着一旁空置的藤梯架设点位走去。步履轻盈，落地悄无声息。猛虎当即起身，稳步跟上，寸步不离守在他身侧外围。周遭蛰伏的鸟兽齐齐调整身形姿态，静待下一步指令。
阿溟缓步走在最后，途经一众村民身旁，脚步不曾停顿，视线也未曾侧移分毫。右手悄然握住腰间龙鳞匕首刀柄，指节微微收紧，暗中戒备提防。
晚风再起，一片被瘴气灼烧发黑的枯叶打着旋飘落空地，孤零零躺在石缝之间，无人俯身捡拾。
暮色笼罩山野，没人留意到，少年渐行远去的单薄背影，多了几分难言的落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