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抢火灵石,抢其他的灵石,是为了——”
“为了赶在它前头,”他闭上眼,“把你的封印解了。”
“解了我不就没了吗?”我声音又抖起来。
“解了,你才是完整的灵珠,”他睁开眼看我,那双眼睛里血丝密布,却亮得厉害,“完整的灵珠……能自己选择。补天,或者不补。封印状态下的你,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只能被摆布。阿芜,我骗你带你上路,我认。但后来的事……”
他停下来喘了一会儿,攥着我手腕的力气松了些。
“后来的事,我是想让你能自己选。”
风从归墟海面上吹上来,冷得刺骨。
我跪在碎石上,手心贴着他胸口还在渗血的伤口,纹路里的金光一明一灭,像一颗快跳不动的心。
“那你不早说?”我嗓子哑了,“你早说你抢灵石是为了解我封印,不是为了拿我补天——”
“我说了你信吗?”他扯嘴角笑了一下,“你当时拿碎玉摔我脸上,说‘从今往后你是你我是我’。”
我噎住。
沉默了很久。
海浪拍崖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破鼓。
“穷奇去昆仑了,”我吸了吸鼻子,“不死药在昆仑墟。王母不会轻易给它。”
“所以得赶在它前面。”沧渊撑着石头想坐起来,伤口被扯动,闷哼一声又跌回去。
“你这样子怎么赶?”我把他按回去,“你待着。我去。”
“阿芜!”
“你听我说完。”我看着他,把贴在他胸口的手抽回来,掌心那枚金色纹路已经暗下去,变成浅浅一道印子,“你帮我解了三层封印了对吧?我现在能动用的灵珠之力,至少能跟穷奇打几个来回。你在这儿等我——我要是输了,你就当我从来没回来过。我要是赢了……”
我停了一下,把碎成两半的共生契从他手心拿过来,把我那半也拿出来,拼在一起。
裂纹还在,但拼起来的那一瞬间,纹路里渗出一丝暖光,慢慢把裂口弥合了一些。
“我要是赢了,”我把拼好的玉放在他手心里,“你重新给我刻一遍共生契。这回不许念补天诀。念点别的。”
他没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紧紧攥住了那块玉,攥得指节泛白。
我站起来,往崖边走了两步,又回头。
“沧渊。”
“嗯。”
“你那些话里,哪句是真的?”
他抬起眼看我,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眉骨上一道新添的疤。
“共生契碎的时候,我说‘阿芜你冷静点’——那之后,全是真的。”
我笑了一下,眼泪和血痂混在嘴角,又咸又涩。
“行。我信你一回。”
然后我转身,往昆仑的方向跑。
手心里的纹路重新烫起来,金光照亮脚下的路。
……
昆仑墟的十八万级石阶我爬了四个时辰。
从黑夜爬到天亮,从天亮爬到日头偏西。
穷奇比我早到——石阶上全是它子裔的碎鳞和黑血,一路延伸到顶端。
我踩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看见昆仑墟的广场上躺着十几头穷奇子裔的尸体,中间站着那头真正的穷奇。
它比我见过的任何异兽都大——浑身漆黑,四只眼睛两两叠着,额心一颗暗红色的瘤子突突跳动。
它脚下踩碎了半座玉台,王母的瑶池被掀翻了半边,池水渗进石缝冒着白烟。
“灵珠。”穷奇的声音像千万根铁钉刮过石板,“你总算来了。你那个捕妖人怎么没跟来?死了?”
“活着。”我往前走了一步,手心纹路金光大盛,“他有事要忙,我先来收你。”
穷奇笑了。
它的笑声像地裂,震得石阶都跟着颤。
“收我?就凭你一个连封印都没全解的小珠子?颛顼把你丢在人界三千年,你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我记起来了。”我打断它,“绝地天通那天,颛顼把我的灵识抽出来封进人胎,为的是留一颗火种。天裂需要补的时候,我会醒。但我醒不醒,补不补,我自己说了算。”
“你自己说了算?”穷奇四只眼睛一起眯起来,“那你选啊。你选不补天,天裂越来越大,大荒异兽全涌出来,人界变炼狱。你选补天,你变回珠子嵌进天缝里,灰飞烟灭。怎么选,灵珠?”
我攥紧拳头。
“我选第三个。”
穷奇一愣。
“什么第三个——”
“我补天,”我说,“但不是用我自己全部。你体内的那颗内丹里,封着当年颛顼剥离的半截天柱碎片。我把它抽出来,拿你补天。”
穷奇的鳞片炸了起来。
“你敢——”
它扑过来了。
快得像一道黑闪电,爪子带着腥风拍到我面门。
我抬手挡。
手心里那枚金色纹路猛地炸开,光芒织成一面盾,穷奇的爪子拍在盾上,我整个人往后滑了十几步,脚后跟磕在石阶边缘,碎石哗啦啦滚下深渊。
“你挡不住!”穷奇咆哮着又扑上来,“你的封印还有两层没解,你只能撑一刻钟!”
它说得对。
我能感觉到体内的力量在飞快消耗,金光盾越来越薄,每一爪拍上来都震得我五脏六腑移位。
但我等的就是这一刻——它扑到最近的时候,我忽然撤了盾,整个人矮身往它腹下钻。
穷奇没想到我会撤防,一爪落空,惯性带着它往前冲了半步。
我趁这半步,掌心的金光凝成一把短刃,狠狠捅进它额心那颗暗红色的瘤子里。
“嗷——”
穷奇的嚎叫掀翻了半座玉台。
我的短刃扎进去的那一瞬间,一股巨大的吸力从瘤子里涌出来,我体内的灵力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往外泄,手心的纹路从金色飞速变暗,指尖开始变透明。
它在吸我。
它本来就打算生吞我,我捅进去正中它下怀——它的内丹连着我的灵珠,像两条绞在一起的藤,要么我抽干它,要么它抽干我。
“傻珠子,”穷奇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快意的狞笑,“你送上门来……”
我眼前开始发黑。
指尖的透明感沿着手指往手腕蔓延,我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背正在一寸寸变淡,像墨滴进水里慢慢化开。
“我不后悔。”我咬着牙,把短刃又往深处捅了一寸,“送上门来……我也要拉你垫背。”
然后我闭上眼,把体内剩下的所有灵力都往那个缺口里灌。
疼。
比在祝融洞那次疼一百倍。
我听见自己骨头在响,听见穷奇的嚎叫变成惊惶的嘶吼,听见石阶在塌,听见风在啸。
然后所有声音忽然停了。
我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