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奇正在碎。
它庞大的身躯从额心的创口开始龟裂,一块块黑鳞剥落下来变成飞灰,里面的内丹露出来——一颗暗红色的珠子,外面裹着我的金色灵力,像冰包着火。
我伸手去够那颗内丹,但指尖已经透明得几乎看不见了。
够不到。
“我来。”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越过我肩膀,精准地抓住了那颗内丹。
沧渊。
他浑身是血,左臂吊在身侧动不了,右手紧紧攥着那颗内丹,指缝里漏出红光。
他低头看我,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沫,但眼神是亮的。
“不是说好了等我吗?”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跑那么快做什么?”
“你伤——”
“封住了。”他喘着气,“你手心的金光止了血,够我撑到现在。阿芜,别说话,把灵力收回去。”
“收不回去,”我说,“泄得太多了。我手没了,你看,我快没了。”
他低头看我透明到几乎消失的双手,眼眶忽然红了。
“我有办法。”他咬着牙,把穷奇的内丹往自己胸口一拍,内丹没入皮肤,他闷哼一声,整个人颤了一下,然后他抓住我透明的手腕,贴在自己胸口。
“沧渊你干什么——”
“我把穷奇的内丹化了,”他疼得声音都在抖,“里面封着天柱碎片的灵力,现在我体内同时有你灵珠的力,穷奇的力,还有半截天柱。我把这些全渡回给你——”
“你会爆体!”
“爆不了。”他挤出一个笑,“我吃了王母的半颗不死药,拿命换的。撑得住。”
我愣住了。
“你去求王母了?”
“求了。跪了六个时辰,”他咳了一声,“王母说,拿你半条命换我半条命。我换了。”
他攥着我手腕的那只手开始发烫,一股浑厚的热流从他掌心涌进我透明的指尖,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从透明重新变得实起来,皮肤一寸寸回来,颜色一寸寸回来,疼得像有人把骨头重新捏了一遍。
“沧渊……你会死的。”
“死不了。”他嘴角的血没止住,顺着下巴滴在我手背上,“你欠我一块新的共生契。刻完了你再跑。”
手心的金色纹路重新亮起来,比之前更亮,像一颗小小的太阳嵌在我掌心里。
穷奇的内丹被他化了大半,剩下的碎屑从他指缝漏下去,被风吹散。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的汗淌下来糊住了眼睛,但他没松手。
热流不停地灌进来,直到我整双手重新变得完整,掌心那枚纹路不再跳动,而是安静地嵌在那里,像一枚天生的痣。
他松开手,往后倒下去。
我扑过去接住他,他的重量压在我身上,我跪在碎石堆里,把他的头搁在我膝盖上。
他闭着眼,呼吸浅得像要断了。
“沧渊。”
“嗯……”
“你骗我。”
他掀了掀眼皮。
“你又骗我。你说你换了半颗不死药撑得住,你脸白得跟纸一样。”
“半颗……是有点不够,”他居然还有力气笑,“还剩半颗……在我怀里。你喂我。”
我伸手去他怀里摸,摸到半颗莹白的丹药,已经碎了一角。
我掰开他的嘴塞进去,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脸色从煞白慢慢回了一点血色。
“阿芜。”
“嗯。”
“新的共生契……我没力气刻了。”
我低头看他,眼泪掉在他脸上,他被凉得一缩。
“我来刻,”我说,“你教我的那些古荒文,我偷学了不少。你教我‘生死同命’那几个字怎么写来着?”
他吃力地抬起右手,用指尖在我手心里画。
一笔一划,慢得像垂死的人留遗言。
我跟着他的笔画在掌心描,金色的纹路随着我的描摹重新生长出来,从掌心蔓延到手腕,缠绕成环。
最后一个字写完,他手垂下去了。
我低头看他——他在喘气,胸口的伤还在渗血,但心跳慢慢稳了。
“沧渊。”
“嗯。”
“等你好起来,”我说,“把剩下几座山的封印解了。我们一起。”
他睁开眼,看着昆仑墟顶上露出一角的天空。
天裂还在那里,一道暗红色的缝隙横贯苍穹,但裂口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我的灵力已经渗进去了一些,正在慢慢修补。
“好。”他说。
我弯腰,把额头抵在他额头上。
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温热的,带着血腥和药味儿。
“这回不许骗我了。”
“不骗了。”
“再说一句你爱我。”
他笑了一声,牵动伤口,嘶地吸了口凉气。
“阿芜。”
“嗯。”
“天裂补完之前,你都是我的灵珠。补完之后——你是我的阿芜。”
我闭上眼,手心里的共生契纹路脉脉跳动,和着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昆仑墟的风重新暖起来了。
……
沧渊昏迷了七天七夜。
我把他拖进昆仑墟半塌的瑶池殿里,扯了王母留下的锦幔裹住他伤口,又把那半颗不死药碾碎了和着池底剩的瑶浆一点点喂进去。
每天天不亮我就爬到殿顶去看天裂——那道暗红色的缝隙还在,但边缘的金色已经厚了一层,像伤口结了薄痂。
第八天他睁眼的时候,我正蹲在殿门口削竹笛。
昆仑墟不长竹子,我拿的是他断掉那支,把裂口磨平,重新钻了孔,试音吹了两声,尖得像杀鸡。
“难听。”
他声音哑得跟砂纸似的,我回头,他半靠在石柱上,脸色还是白,但眼睛亮回来了。
“嫌难听你自己吹。”我把竹笛扔过去,他没接住,笛子咕噜噜滚到他腿边,他弯腰捡起来,指尖摩挲着新磨的笛孔,忽然笑了一声。
“你刻的?”
“不然呢?王母刻的?”
他低头转了转笛身,我拿碎玉片刮的那些纹路歪歪扭扭,我刻的时候手一直抖,怕他醒不过来。
他看了一会儿,把笛子凑到唇边吹了个短音,比我的杀鸡声好听了十倍。
“能用。”他说。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掀了他胸口的锦幔看伤。
三道爪痕结了黑痂,周围不肿了,我拿指尖按了按,他嘶了一声。
“疼就说明活着。”我收回手,“天裂怎么样你知道吗?”
“感觉到了。”他抬头看殿顶,目光穿透石壁落在天上,“你的灵力在补。不够,但比之前好了。”
“所以我得去把剩下两座山的封印解了。”我说,“东山和中山。解完我体内绝地封印全开,灵珠之力完整,就能把天裂缝补死。”
他看着我,好一会儿没说话。
“解完,”他慢慢说,“你变回灵珠的风险更大。”
“你之前说完整的灵珠能自己选。”我蹲累了,索性坐在地上,盘着腿仰头看他,“那我选补天,但留一条命回来。你帮我。”
“我怎么帮?”
“共生契重刻了,”我摊开掌心给他看,那枚金色纹路环绕手腕,安安静静地亮着,“生死同命。你活着我就死不了。补天抽的是我的灵力,不是我的命。只要灵力抽干之前你把我拽回来,我就不会碎。”
他皱眉:“抽干灵力你会变成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