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不好吗?”我笑了一下,“凡人有凡人的活法。不用担心哪座山又冒出来一头凶兽,不用半夜爬起来赶路去封印。凡人能睡觉睡到自然醒,能种地,能养鸡——”
“你连竹笛孔都钻不圆,”他打断我,“养鸡鸡都得饿死。”
“那你养。”
沉默了一会儿。
殿外的风灌进来,带着昆仑雪顶的寒气,我缩了缩脖子。
“东山和中山,”他伸手拉我起来,掌心滚烫,“一起去。”
“你伤——”
“你喂了我七天瑶浆,”他站起来,居然站住了,只是左肩还僵着不能动,“再躺下去王母回来要赶人了。”
我们下山的时候,十八万级石阶上穷奇子裔的尸体已经被雪盖了大半。
他走在我前面半步,右手拄着那支新修好的竹笛当拐杖,每下一级台阶肩膀都绷一下,但他没停。
“沧渊。”
“嗯。”
“王母那半颗不死药,你怎么求的?”
他没回头,我只看他后脑勺,耳朵尖红了。
“跪了六个时辰,磕了一百零八个头。她说你脖子够硬啊,我说我腰也硬。”
“然后她就给了?”
“然后她笑了。她说‘你俩一个比一个犟,赶紧滚,别把昆仑墟拆了’。”他终于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翘着,“她把半颗药扔我怀里,说你拿命换可以,但别死在她殿里,晦气。”
我笑得差点踩空一级台阶,他伸手拽了我一把,手劲大得我手腕一疼。
“你手好了?”我低头看他抓着我腕子的那只手。
“没好。”他把手缩回去,别开脸,“走了,天黑前要翻过落霞岭。”
东山比南山还凶。
山里住着一头獬豸,不是凶兽,它只是犟。
上古留下来的老东西,独角,通体雪白,盘在玉泉山顶的洞里死也不出来。
我们爬了三天上去,它隔着洞口石缝往外看,一只眼睛比铜盆还大。
“灵珠?”獬豸的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传来,“你就是颛顼丢了那颗?”
“是我。”我站洞口,沧渊在后面扶着崖壁喘气,他伤没好利索,爬三天山够他喝一壶的。
“来解封印的?”獬豸哼了一声,“你知道最后一层封印解了意味着什么?”
“知道。灵珠之力全开,我可以补天裂。”
“然后呢?你补完天裂还能剩什么?”獬豸的眼睛眯起来,“三千年修为全化进天缝里,你变个凡人。凡人百年就死了,灵珠活了一万年——你舍得?”
沧渊在我身后开口了:“她舍不舍得是她的事。你放不放封印,是你的事。”
“你闭嘴,”獬豸瞪他,“我不跟捕妖人说话。你们山海司当年把我困在这洞里三百年,就因为我没归顺——”
“所以你现在是报复?”我打断它,“你不放封印,天裂补不上,大荒异兽全跑出来,你洞外那些小东西第一个遭殃。你犟了三百年,就为了看它们死?”
獬豸沉默了。
洞口静了很长一会儿,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一颗拳头大的白石从缝隙里滚出来,骨碌碌停在我脚边。
“拿去,”獬豸的声音闷闷的,“封印石。我累了,不想再犟了。”
我弯腰捡起来,白石入手的瞬间掌心纹路大亮,一股暖流涌遍全身,我看见自己的手背上浮现出第三层纹路——暗金色的藤蔓花纹从手腕爬到指尖,像活了一样轻轻蠕动。
“最后一层,”沧渊站到我身边,低头看我的手,“中山之后,没了。”
中山的封印在最深的地脉里。
我们花了半个月赶到中山腹地,地下洞穴错综复杂,火把烧完了三捆。
最后一层封印石嵌在地底熔岩河中央的石柱上,周围盘着一条应龙——不是活的,是魂魄,上古大战时留下的残念,守在这里等灵珠来找它。
“你来了。”应龙的魂魄透明得像烟,声音轻飘飘的,但每一个字都砸在我骨头上,“颛顼让我等你。他说,如果灵珠自己找到了这里,就让我把最后的话告诉你。”
我走到熔岩河边,热浪扑在脸上烫得生疼。
沧渊跟在我身后半步,手攥着竹笛,指节发白。
“他说什么?”
应龙的魂魄飘过来,凑近我的脸,一双空洞的大眼睛定定看着我。
“他说:‘珠子,你要是走到了这里,说明你不想被任何人摆布了。很好。天裂是当年我绝地天通时留下的,也该由我留下的你来补。但补完天裂之后,你身上灵珠之力耗尽,你会变回一个凡人。凡人苦短,你怕不怕?’”
“我不怕。”我盯着它眼睛。
“颛顼还让我告诉你——”应龙魂魄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在洞穴里荡开,“他在最后一层封印里藏了一颗种子。”
“什么种子?”
“灵根。”应龙说,“你补天消耗的灵力,会通过灵根在人间重新长出来。你变成凡人之后,如果活得够久,灵力会慢慢回来。一千年,也许两千年——你不会只是一百年的命。代价是,你会看着身边人一个个老去,死掉,你一直活着。”
洞穴里安静极了。
只有熔岩河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扑在我脸上。
沧渊走到我身边,跟我并肩站在河边。
“一千年,”他说,“够我修行了。”
我转头看他。
“你也想活一千年?”
“我不想。”他说,“但你活一千年,我就修一千年。你活两千年,我就修两千年。山海司的功法里有驻颜术,我以前懒得修,回去就翻书。”
“沧渊,”我嗓子发紧,“你是认真的?”
他低头看着我,洞穴里光线昏暗,但他的眼睛亮得像洞外的星子。
“共生契刻了‘生死同命’四个字,”他说,“我刻的笔画,你描的金纹。你活多久,我陪你多久。”
应龙的魂魄在对面嗤了一声:“肉麻。”
“把封印石给我。”我冲它伸手。
应龙的魂魄卷起石柱顶端那颗墨绿色的石头,扔过来。
我接住,三块封印石在我掌心同时发烫——东山的白石,中山的绿石,再加上我腕上共生契里封着的之前那些——所有纹路同时亮起来,金光从掌心炸开,顺着胳膊往上爬,爬过肩膀,爬过后背,最后汇聚到天灵盖。
我整个人烧起来了。
不是疼,是烫。
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长出来。
我看见自己的手在发光,掌心那道共生契纹路和新的灵根纹路缠绕在一起,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最后一层封印,解了。
天裂在我头顶上方猛然裂开更大的口子,整个洞穴都在抖,碎石簌簌往下掉。
我抬头看——那道暗红色的裂缝横贯苍穹,边缘的金色薄膜在拼命支撑,但里面涌出来的黑气已经开始吞噬边缘。
“沧渊,”我说,“我要上去了。”
他抓住我手腕。
“你答应我的。”
“什么?”
“补完天裂,回来。”
我笑了,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掌心朝上覆在他手背上。
“共生契连着,我跑不了。”我说,“你拉我一把就行。”
然后我闭上眼,把身上所有的灵力——三千年积攒的,三座山封印里解出来的,穷奇内丹里渡回来的——全部往天灵盖里逼。
金光从脚底烧到头顶,我整个人从地面上浮起来,穿过洞顶的石壁,像一束逆流的烟火,穿透山体,穿透云层,直直扎进那道天裂缝隙里。
外面天光大亮。
昆仑,南山,北山,东山,中山,五座山脉所有的封印点同时发光,一道道金色光柱从地面拔起,汇聚到我身上。
我嵌在天裂正中央,低头能看见整片大荒——山川河流,城池村落,一群半妖小孩在溪边捞蝌蚪。
我能看见祝融洞门口那个妇人在晾兽皮,能看见玉泉山顶獬豸钻出洞口晒太阳。
我能看见归墟海边,落日崖上,碎成两半又拼起来的共生契被我放在那里,白玉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灵力开始流失。
像有人从我身体里往外抽一根极细极长的丝,抽得我眼皮往下坠。
天裂边缘的黑气碰到我的金光就缩回去,缩一寸,裂口窄一寸。
但我的身体也在变轻——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又开始透明了。
“沧渊。”
我在心里喊了一声。
然后我感觉到手腕上一紧。
共生契的纹路猛地烫起来,一股力从下方拽住我,生生把我往下拉了半寸。
天裂边缘刚合拢的缝又撕开一点,黑气重新涌出来。
“别拉——”我喊出声,“没补完!”
“你手没了!”他的声音从地面上传上来,断断续续但吼得整座山都在震,“你低头看看你的手!”
我低头。
左手从指尖到手腕已经全透明了,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也在消散。
“再补一会儿,”我说,“就一会儿——”
“阿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