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更大的力从共生契上拽过来,把我整个人从裂缝里扯脱出去。
天裂剩下最后一条细缝没合拢,金光在半空断了一截,黑气舔舐着裂口边缘。
我往下坠。
风在耳边呼啸,我看见地面越来越大,看见沧渊站在中山山顶的巨石上,朝我伸出双手。
我砸进他怀里,两个人一起滚倒在石面上,他后背撞上一块凸起的岩棱,闷哼了一声,但双臂把我箍得死紧。
“就剩一点了,”我喘着气,两只手透明到他几乎握不住,“再给我一刻——”
“你命都没了还补!”他吼得嗓子劈了,手抖着箍我透明的腰,能摸到的皮肤越来越少,“听我说,灵根——颛顼那老头给你留了灵根,灵力会慢慢回来,天裂会慢慢自己愈合——用不着你把自己全填进去!”
我贴着他胸口,听见他心跳快得像擂鼓。
透明感还在往上蔓延,我的小臂快要消失了。
“我帮你,”他低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共生契在你身上,我把我的一半灵力渡给你。你补一点,我补一点,慢慢来,不用急——”
“你的伤——”
“闭嘴。”他咬牙,“你再废话我先掉下去摔死。”
金光从我掌心流进他身体,又从他胸口流回来,循环往复,越来越亮。
我感觉到透明感蔓延的速度在变慢,停在手肘的位置,不动了。
我抬头往天上看。
那道裂缝正在以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速度慢慢收窄,黑气一寸寸退缩,金色的薄膜一点点扩张。
“它会好的?”我问。
“它会好的。”他说,“五年,十年,也许二十年。等你灵力重新养足,缝就合死了。”
“二十年我都四十了。”
“四十正好。凡人四十岁最漂亮。”
我笑出声,牵扯到胸口一阵酸疼。
两只透明的手肘搁在他腰上,看着怪瘆人的,但他没有松手的意思。
“沧渊。”
“嗯。”
“回山海司之后,你教我写字。”
“写什么?”
“写我名字。阿芜这俩字是捡到我的人随口取的,我想给自己重新起一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胸腔震动传到我耳朵里,闷闷的,像远山的雷。
“好。”
风从中山山顶吹下去,卷着松涛和远处村落的炊烟。
天裂在天上慢慢合拢,那条缝隙缩成一线暗红,最后像闭上的眼睛,只剩下边缘一丝淡淡的金。
我趴在他胸口,两只透明的手抱不住他,就用额头抵着他下巴。
他心跳稳下来了,一下一下,隔着胸腔传过来,和共生契的脉动叠在一起。
“你手什么时候能长回来?”他问。
“不知道。”我说,“灵根说一千年,也许两千年。慢慢长呗,急什么。”
“急。”他说,“你手没了谁帮我削竹笛?”
我抬起头瞪他,他低头看我,嘴角弯着,眼尾那三条细纹在日光底下清清楚楚。
“你活两千年,”他说,“我就做两千年的竹笛。”
天裂最后那线红光熄灭了,天空重新变回湛蓝,一朵胖云慢悠悠飘过来,盖住中山山顶的日光,又慢悠悠飘走。
光重新落下来的时候,我低头看见自己右手的手指尖回来了一丁点——只够在他袖子上勾住一根线头那么长的一截,莹白透亮,像新长出来的春笋尖。
我拿那截指尖勾住他袖口,他没动,由着我勾。
“走不走?”他问。
“走。”我说。
山顶的风推着我们往山下走。
他右手拄着竹笛,左臂揽着我肩膀上,掌心贴着我没消失的那截肩膀,温度刚好。
共生契在手腕上安安静静地亮着,一圈金纹缠着一圈银纹,像两条鱼咬住彼此尾巴。
我回头看了一眼天上。
天裂合上了,什么都看不出来了,只剩一片干干净净的蓝。
但我知道那缝还在,很浅很浅一道印子,等着我的灵力慢慢养回去,把它彻底抹平。
“沧渊。”
“嗯。”
“等天裂全好了,我们去哪儿?”
他想了想。
“归墟海边。我刻的那块共生契还在崖上,得捡回来。”
“捡回来做什么?我手上不是有一块新的?”
“旧的那块,”他偏头看了我一眼,“上面有你的血。扔了可惜。”
我没说话。
只是把那截刚长回来的透明指尖从他袖口挪到他手心里,轻轻搭着。
下山的路很长,但我们不急。
天裂会合上的。
手会慢慢长回来的。
灵根会在人间悄悄扎根,一千年,两千年,长成一棵谁也看不见的树,金叶子落一地。
……
天裂合上后的第三年,我在山海司后院种了一畦葱。
葱是沧渊从北山带回来的,说是北山冻土底下挖出来的野葱根,埋进土里浇点水就能活。
我蹲在畦边看那些黄不拉几的蔫叶子,怎么看都觉得活不了。
他站在廊下削竹笛,新砍的紫竹,刀片刮过竹节的声音沙沙响,比三年前那个连孔都钻不圆的我强了百倍。
“你盯着它它也不长。”他头也没抬。
“谁说我盯着它。我在想今晚吃什么。”
“葱长出来之前,没什么可吃的。”
我起身走过去,拿手指头戳他后腰。他手一抖,刀片在竹管上划出一道斜口,报废了。
“阿芜。”
“嗯?”
“我这根削了三天。”
“三天就削成这样,你手艺退步了。”
他放下刀片和竹管转过身来。
我两只手已经长回来了——用了两年零九个月,先是手指尖,然后手掌,然后手腕,最后是灵力耗尽的那些经脉重新充盈,像枯河遇春雨,一条条泛出温润的光。
现在除了每到月圆之夜指尖还会透出点金色,跟正常人没有分别。
他抓住我戳他后腰的那只手,翻过来看掌心。
共生契的金纹安安静静地卧着,旁边多了一圈极淡的银色,是灵根从他体内渡回来的那部分灵力留下的印记。
“还疼吗?”他问。
“不疼。”我说,“就是月圆的时候有点痒。像有东西要往外拱。”
“灵根在长。”他松开我的手,“颛顼那老头没说错,它在慢慢扎根。等它长稳了,天裂最后那道缝就能彻底合上。”
我抬头往天上看。
晴天,湛蓝一片,什么痕迹都看不出来。
但我知道那道缝还在——极细极浅,横贯东南,每个月圆之夜会泛出一丝暗红,只有我和他能看见。
“三年了,”我说,“它还差多少?”
“差一点。”他拿起那根削废的竹管,用指腹摩挲着那道斜口,“五年,也许更短。你灵力涨得比我预想的快。”
“那是因为你天天渡给我。”
他没接话,只是把那根废竹管收进袖子里,转身往屋里走。
我跟上去,走廊拐角的地方他忽然停下来,我没刹住,脑门撞上他后背。
“怎么了?”
他侧过头,日光从廊檐缝隙落下来在他眉骨上切出一道亮线。
“山海司今天发了文书,”他说,“南山的半妖族群想迁回祝融峰底下。当年火蛟封印不稳他们才搬走的,现在火蛟彻底压死了,他们想回去。”
“那是好事啊。”
“领头的那个老头,”他顿了一下,“说要见你。点名见‘那位不是捕妖人的姑娘’。”
我愣了一下。
“见我做什么?”
“说你当年把共生契碎玉给他看的时候,他看见里面有上古灵珠的印记。他想当面谢你,顺便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他们族群世代守着一样东西,一直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你身上有灵珠的气息,也许能认出来。”
我和沧渊对视了一眼。
他眼睛里有光,不是惊讶也不是疑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神情。
“你知道是什么?”我问。
“猜到了。”他说,“走吧,南山路不算远。三天能到。”
我们到祝融峰的时候是黄昏,雨季刚过,山脚下的泥地干了,踩上去硬邦邦的。
那群半妖在溪边搭了新棚子,狐狸耳朵的小孩满地跑,看见我就冲过来抱腿,喊“姐姐姐姐你的手长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