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拄着拐杖从棚子里出来,比三年前老了不少,白尾巴拖在地上毛都稀疏了。
他看了我半天,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棚子,从最里面抱出来一只木匣子。
匣子不大,桐木的,边角磨得发亮,像是被人反反复复摸过很多年。
老头把匣子放在我面前的石头上,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截骨头。
我见过的骨头很多——异兽的,妖物的,山精野怪的——但这截骨头不一样。
它只有食指那么长,通体莹白,表面覆着一层极细的暗金色纹路,比头发丝还细,不凑近了根本看不清。
骨头的断面是整齐的切口,像被人用什么利器齐根切断的。
我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骨面,共生契的金纹猛地烫了一下。
“灵珠的指骨。”沧渊在我身后说,声音很轻。
老头抬起头看他:“你知道?”
“上古记载里提过,”沧渊蹲下来凑近看那段指骨,“颛顼绝地天通的时候,把自己的灵珠一分为二,半颗化成人胎投进人界,半颗的碎片散落四方。有一片落在南山,被当时的半妖先祖捡到了……应该就是这个。”
我缩回手,指尖发麻。
“所以,”我嗓子有点干,“这是我的……”
“你的一部分。”沧渊抬头看我,日光落在他眼睛里,很亮很稳,“难怪你当年刚到祝融峰,火蛟的反应那么大。它闻到了你身上同源的气息。”
老头在旁边叹了口气:“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时候就说,这东西有灵性,能镇一方平安。火蛟被封印的那几百年一直没事,就是靠它镇着。后来你家这位——”
他朝沧渊努努嘴,“来抢火灵石把结界撕了,这东西的灵气就开始往外泄,压不住火蛟了。”
“抱歉。”沧渊说。
老头摆摆手:“陈年旧事了。我就是想着,这东西本来就是你的,还给你吧。”
他把木匣子往我面前推了推,“搁在我们手里也没用,你拿去,兴许能帮你补那道天裂。”
我盯着那截莹白的指骨,指尖的麻意顺着胳膊往上爬,掌心纹路一明一灭地跳着。
“沧渊,”我说,“它跟我……是同源。如果我把它融回去,灵根会长得更快,天裂——”
“会提前合上。”他接了我的话,目光从指骨上移到我脸上,“你想融?”
我想了一会儿。
“融了之后,它会变成我身体的一部分。那我之前透明掉的指尖算是彻底长回来了?”
“比现在更稳。你月圆之夜也不会痒了。”
“那就融。”我把手伸进木匣子,拿起那截指骨。入手微凉,骨面上细密的金纹碰到我的掌心纹路,像两条分开很久的溪流终于找到了彼此的源头,一点点贴合上来。
疼是有的,但不厉害。
像有人用温热的火沿着骨头缝慢慢烧了一圈,烧完了,指骨在我掌心里化开,融进皮肤,变成一团温润的暖流顺着经脉涌遍全身。
共生契和灵根的纹路同时亮了片刻,然后一起暗下去。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尖透出的那点金色彻底消失了,纹路也更淡了,安安稳稳地嵌在皮肤下面,像天生就有。
“好了。”我说。
老头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拄着拐杖站起来,冲我作了个揖。
“三年前你帮我们封火蛟,今天东西还了你,算两清了。”他说,“以后南山半妖的领地,你们来去自由。什么时候想歇脚,溪边棚子给你们留一间。”
我冲他笑了笑,回头看了一眼沧渊。
他站直了身子,把那根废竹管从袖子里抽出来搁在溪边石头上。
“这个送你。”他对老头说,“削废了,但能吹。给小孩玩吧。”
老头拿起竹管看了看那道斜口,嘴角抽了抽,最终收下了。
我们往回走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南山的夜空比昆仑低,星星密密麻麻铺了一穹顶,像谁撒了一把碎银。
我走在他左手边,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沧渊。”
“嗯。”
“那截指骨融进来之后,我感觉到天裂的位置了。”我抬手往东南方向指了指,“它就在那儿,比上个月窄了一线。你感应到了吗?”
“感应到了。”他偏头看了我一眼,“快了。”
我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脚下是半干不干的泥土路,两边是初夏的虫鸣,此起彼伏地聒噪着。
“融了那截指骨之后,”我忽然说,“我好像记起来一点别的事。”
“什么事?”
“绝地天通那天的事。颛顼把我掰成两半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沧渊的脚步慢下来。
“他说什么?”
我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
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银白色的边。
“他说,‘半颗你留在天上看裂缝,半颗你下去走一走。等走够了,觉得人间值得了,再把两半合起来,把天缝彻底补上’。”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
沧渊看着我,好一会儿没说话。
“所以,”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那截指骨……才是你留在天上的那半?”
“嗯。”我说,“人间的半颗是我,天上那半颗是它。现在合回来了,我才想起来他当年说的是这个意思——他要我自己选。觉得人间值得,就留下来补天;觉得不值得,就散了算了。”
沧渊低头笑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从胸腔里震出来。
“那你觉得呢?”
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仰头看他。
月光把他眉骨上那道三年前留下的旧疤照得浅浅的,像一条褪了色的线。
“我觉得,”我说,“人间挺值得的。尤其是后院那畦葱要是真长出来了,就更值得了。”
他没笑,只是低头,额头抵上我的额头。
温热的鼻息扫在我脸上,混着他身上常年带着的竹子和药草的气味。
“那畦葱,”他说,“我走之前浇过水了。”
“你什么时候浇的?”
“你蹲在畦边跟它说话的时候。我从后面绕过去浇的。”
“我没跟它说话——”
“你说了。你说‘你再不长大沧渊就不给我做饭了’。”
我噎住了。
他额头抵着我的,笑得肩膀都在抖,我拿手捶了他胸口一下,他抓住我拳头,五指嵌进我指缝。
“行了,”他说,“回家吧。”
回家的路很长,我们走得不急。
头顶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南山的虫鸣渐渐远了,身后祝融峰棚子里的灯火一豆一豆灭下去。
中山的山脊在远天勾出一道墨色的弧线,再往前是归墟海的方向,月光落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白鳞。
我手指头被他攥着,温温热热的,共生契的纹路在黑暗里极浅极淡地亮一下,又灭一下,跟着两个人的步子一荡一荡。
天裂在东南方向安静地收窄。
灵根在我身体里慢慢扎根,细密的根须穿过经脉,穿过骨骼,穿过那截刚融回来的指骨,最后舒展开来,像一棵看不见的树,枝叶伸向四肢百骸。
等到它长到顶天立地的时候,那道缝就会彻底合上。
那时候我们在哪儿呢?
也许还在山海司后院,葱长出来了,炒一盘蛋;也许在归墟海边,捡回来那块旧共生契,找块磨石把裂痕细细磨平;也许什么也不做,就坐在中山山顶吹风,看云从东边飘到西边,再飘回来。
【第四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