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沉落山林,阿溟快步上前追上阿狰,温热的手掌轻轻落上他的肩头。她余光扫过坡上一众村民,人人垂首缩肩,没有一人敢抬头与她对视。石缝里的枯叶随风轻转,旋起又落下,碎得无声无息。
身后忽然传来拐杖磕地的声响,节奏缓慢,却带着不容忽略的笃定。
老村长佝偻着脊背缓步走来,灰白旧布袍沾满泥垢,步履看着艰难迟缓,脸上却早早堆起一层刻意的和善笑意。
“小英雄。”他嗓音干涩沙哑,刻意放软了语调,“多亏你这草药救命,村里老少,才算捡回一口气。”
阿狰没有回头,小手下意识攥紧阿溟的衣角,指尖微微收紧。阿溟立在原地不动声色,脊背挺直,始终将孩子护在身前。
老村长微微躬身作揖,礼数周全,动作却慢得刻意,像专门做给旁人看的场面功夫。他眼角飞快扫过阿溟腰间外露的龙鳞匕首寒光,随即重新落回阿狰身上,脸上笑意更浓,褶皱层层堆起。
“小小年纪便有这般通天本事,真是我们青石村的福气。”
他咧嘴一笑,露出几颗泛黄残牙,模样慈祥无害。
斜后方的阿箐指尖悄然扣紧猎弓,不言不语,视线死死锁在老村长身上,警惕分毫未松,如同盯着一条假意温顺、蛰伏窥人的毒蛇。
晚风卷着一片焦黑枯叶,轻轻擦过老村长的鞋面。他直起身的瞬间,宽大袖口悄然垂落,右手顺势探入内衬袖中。
一枚贴身藏了三日的玉简温润依旧,他指尖骤然发力。
极细微的一声脆响炸开,转瞬便被风声吞没,微弱得无人察觉。
唯有阿狰耳力异于常人,隐约捕捉到一丝异样。只是林间风声嘈杂,他辨不出声响来源,只骤然觉得周遭空气一沉,像是最后一缕天光被云层彻底遮蔽,整片山野骤然压抑下来。
老村长抬眼望向雾色沉沉的远山,浑浊眼底飞快掠过一线冷锐寒光,快得让人无从捕捉,全然褪去方才的慈和。
片刻后,他再度压低嗓音,换回温和语气:“我去看看其余乡亲的状况,你们也早些歇息,别太过劳累。”
说完,他转身缓步离去,拐杖在泥地上拖出歪斜凌乱的痕迹,步履沉稳,背影坦荡,看似毫无破绽,仿佛从未藏过半分阴私算计。
阿狰仰头望向天际,最后一抹橘红霞光彻底褪去,天幕覆上暗沉灰黑。
“娘,天要黑透了吗?”他轻声问。
阿溟没有应声,眉心微微蹙起,目光牢牢追着老村长的背影,直至那道佝偻身影彻底拐入岩壁阴影,消失不见。
脚边猛虎低低闷吼一声,鼻翼不停翕动,嗅出空气里潜藏的异常,却无法言语示警。周遭百兽尽数伏地屏息,鸦雀无声,连树梢栖鸟都不敢振翅响动,整片山林死寂得反常。
阿箐上前半步,落至母子二人侧后方,手掌依旧稳按弓身,视线紧盯通往村落的小路。那条平日里烟火袅袅的山道,此刻死寂空空,连一缕炊烟、半点人声都无,静得透着诡异。
“娘。”阿狰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他刚才…笑的不一样。”
阿溟垂眸看向他。少年银发被晚风拂乱,贴在光洁的额前,一双眼眸澄澈干净,盛着沉沉暮色,通透得能映出人心明暗。
“人心各异,不必多疑。”她语气平淡,不偏不倚,既不刻意宽慰,也不严厉苛责。
阿狰微微低头,脚尖轻轻蹭着脚下碎石。他分得清人心冷热。坡上众人的畏惧、躲闪,他看得明白;方才老村长那转瞬即逝、冰冷虚假的笑意,他也感受得到。
老村长虽已走远,空气里依旧残留着他身上陈旧潮湿的木香,混杂着祠堂香灰的冷味,挥之不去。阿箐鼻尖微动,压下心底的戒备,依旧沉默伫立。
岩台上的村民依旧各自蜷缩在角落,人人缄口不言。偶尔有人偷偷抬眼瞥向阿狰,对上视线的瞬间,又飞快低头躲闪。
他们靠着少年的本事捡回性命,却无人敢道谢、无人敢亲近,只想靠着沉默假装一切从未发生,规避心底的恐惧与愧疚。
阿狰指尖抚过耳畔龙牙耳坠,冰凉刺骨。他恍惚想起梦里那道模糊人影,也是这般远远伫立,沉默无声,藏着无尽未知。
察觉他心绪低落,阿溟再次抬手覆住他的肩头,拇指轻轻摩挲着他衣领内侧,是常年安抚他的习惯性动作。可她的目光始终凝在村落暗处,半点未曾松懈。
山间风势骤然停滞。枝叶不动,虫鸣骤停,整片山谷像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沉闷压抑,让人胸口发紧。
下一瞬,新风从村落方向漫卷而来。
没有瘴气的腥腐,没有血气的浓烈,唯独裹挟着一缕极淡的怪异气味,像焚烧殆尽的符纸余灰,又混着一丝冰冷铁锈的寒意。
阿箐脊背瞬间绷紧,搭在弓上的指尖死死收紧,蓄势待发。
阿狰抬头望向暗沉夜空。他辨不出这陌生气味的来历,却清晰知晓,从这阵风抵达的瞬间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与此同时,村头彻底入夜。
老村长没有归家,独自绕至祠堂后墙,指尖抠出一块松动墙砖,从墙洞深处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黄纸。
就着夜色,他提笔蘸炭,飞快落下四字:人在高坡,未动。
字迹利落冷硬,毫无半分迟疑。写罢折叠归位,塞回墙砖、填土拍平,抹去所有痕迹。
做完一切,他立在祠堂檐下,夜风吹乱稀疏白发。他抬手轻触左眼琉璃义眼,冰凉触感贴着手心,唇瓣轻启,低声呢喃:“快了。”
山岩高坡之上,阿狰骤然打了个轻颤。
阿溟立刻解下身上外袍,稳稳裹住他单薄的身子,顺势将人揽进怀里,动作利落温柔,无声安抚。
猛虎骤然起身挺立,双耳笔直竖起,死死锁定村路方向。阿箐站直身子,弓弦悄然拉开半寸,戒备拉满。
窝在母亲怀里的阿狰,嗓音软软的,带着一丝难得的依赖:“娘,我想爹了。”
阿溟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语调平稳笃定,藏着安稳的力量:“我们等得起。一直都等得起。”
寂静夜色里,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狗吠。
一声接一声,接连炸响,此起彼伏。不是寻常看家护院的凶狠吠叫,而是极致惊恐、濒临溃逃的凄厉哀嚎。
阿箐眸光一沉。
她听得清楚,这是村里最凶悍的那条老土狗,素来凶狠无畏,此刻却被未知事物吓得彻底破防。
阿狰轻轻闭上眼。
他不想听、不想看,只想静静靠在娘亲怀里,安安稳稳等到天亮。
可他心底清楚,潜藏在暗处的风波,早已再也藏不住了。
祠堂檐下的老村长静静听着满山狗吠,迟迟没有回头,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隐晦笑意。
他知道,这封密信天明便会被人取走。
山外的人,很快就会循着踪迹赶来。
高坡之上,阿溟缓缓松开虚握匕首的手指,垂眸贴着阿狰的耳畔,用气音轻语:“别怕。”
夜风再起,吹动藤梯绳结,细碎的碰撞声在寂静山间格外清晰,滴答、轻响,像一场无声无息的倒计时。
阿狰骤然睁眼,望向漆黑幽深的山林,清亮嗓音平静响起:
“刚才那个人,走路右脚慢左脚一点点。”
细微的破绽,被他尽数捕捉。
阿溟瞳孔微缩,没有应声,只愈发用力地将孩子搂紧,护得更稳。
阿箐缓缓松开紧绷的弓弦。
她心知,今夜看似风平浪静,再无异动。
可真正的风暴,从来都酝酿在极致的平静之下。
岩台依旧沉寂,百兽伏地蛰伏,众人缄口屏息。偌大天地,只剩晚风穿林,无声穿行。
阿狰慢慢松开攥着阿溟衣角的小手,挺直身子,目光稳稳落向被夜色彻底吞没的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