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来的野丫头也敢冒充山海司的人!”
青云镇祠堂里,火把烧得噼啪响。
我被两个壮汉按在祭台上,脸颊贴着冰凉的石板。
“我真的是山海司登记在册的捕妖人,令牌就在包袱里……”
“呸!”镇长一口浓痰啐在我脚边,“捕妖人会连只狐妖都制不住?害我们搭进去三个后生!”
我浑身发抖。
那只狐妖确实厉害,我画了七道符才勉强困住它,自己也被挠得满身是血。
村民们冲上来时我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解释。
“扒了她的衣裳搜!”不知谁喊了一声。
“慢着。”镇长抬起手,眯眼看着我,“先看看是不是妖孽幻化的。把她脸划开,妖孽的伤口会泛青。”
有人递上祭刀。
刀刃贴着我的颧骨往下压。
“我说——”
我身边的木匣突然炸了。
碎木屑溅了满堂。
那截我在北山雪窟捡来的枯骨,此刻化成一个男人立在祭台前,墨色长发垂到腰际,一双眼睛像淬了冰。
“她若该死,”他抬手捏住那把祭刀,指节泛白,“本君先屠了这镇子。”
刀身在他掌心碎成齑粉。
镇长脸白了:“你,你是什么东西……”
他没答话,弯腰把我从祭台上捞起来,手指擦过我脸上的血痕。
那触感凉得像山涧里的石头。
“令牌,”他声音不高不低,“给他们看。”
我从怀里摸出那枚青铜令牌,牌面上的山海纹在火光里一闪。
镇长凑近看了一眼,腿就软了:“真是……真是山海司的……”
“镇东三里外,”他把我往身后挡了挡,“狐妖巢穴,子时三刻去收尸。”
说完他拽着我往外走。
我被他半拖半架着穿过人群,身后一片死寂。
出了镇子他才松手。
我靠着路边的槐树喘气,他也停下来,负手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
“你是谁?”我问。
“你不是一直在猜么。”他侧过头,月光落在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上,“北山雪窟里躺了三百年,你把我刨出来的。”
“我问的是你本来是谁。”
他沉默了一会儿。
“沧渊。”他说,“从前山海司的人叫我穷奇。”
我后背一凉,手摸向腰间的符袋。
他笑了一声:“省省吧。我要杀你,你在雪窟里就死了八百回。”
“那你跟着我干什么?”
“你身上有东西,”他转过身面对我,“从南疆到北山,我追了你七年。你捡到的那截骨头,只是我寄魂的一小片。”
“什么东西?”
他没回答,反而朝我走近一步。
我往后退,后脑勺撞上树干。
“你昨天在落霞谷画的缚妖阵,”他低头看着我,“符路走错了三处,朱砂还掺了水。就这点本事,也敢独自巡山?”
“我……”
“山主,”他突然换了称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你都忘干净了。”
我愣住了。
“什么山主?”
他直起身,退开两步,又恢复那副懒散样子:“走吧。青云镇的妖气还没散干净,今晚有热闹看。”
“我不去……”
“你不去也行。”他朝镇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只狐妖是公的,修为三百年。你留的那道缚妖阵,子时一过就崩。”
我咬咬牙跟上去。
没走多远,镇子里突然传来惨叫。
我们俩同时顿住脚步,下一瞬同时往镇子方向掠去。
祠堂前的空地上,火光冲天。
那只狐妖现了原形,三丈高的赤色身躯横在屋顶上,尾巴一扫就掀翻半间瓦房。
村民们哭喊着四散奔逃,镇长瘫在祭台边上,裤裆湿了一片。
“破。”沧渊抬手凌空一划。
狐妖颈间突然炸开一道金光,那是我的缚妖符被引燃了。
狐妖惨嚎着从屋顶滚下来,在地上扭了两下就缩回人形大小,皮毛焦黑蜷成一团。
“你早就算好了?”我转头看他。
“不算早。”他收回手,“子时还差半刻。”
镇长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抱着我的鞋尖哭:“大人!大人救命啊!”
我低头看着他涕泪横流的脸,刚才那把祭刀的寒意还留在颧骨上。
我抬脚甩开他,转身去收拾那只狐妖。
沧渊站在原地没动,月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
我蹲在地上捆狐妖时,余光瞥见他慢慢抬起右手,盯着掌心看了很久。
我假装没看见。
但我知道他在看什么——他掌心里有一道暗红色的印记,和北山封印石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你到底在找什么?”
南山脚下的小客栈里,我咬着馒头问他。
狐妖的事报上去了,山海司派人来核验,给了我七天假。
沧渊靠在窗边,手里转着一枚铜钱。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得他侧脸棱角分明。
“找一座塔。”他说。
“塔?”
“镇魂塔。”他把铜钱按在窗台上,“颛顼绝地天通之后,大荒四凶被分镇在五山的镇魂塔里。穷奇在主塔,北山。”
“你不是穷奇吗?”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我是。”
“那你——”
“那是另一座塔。”他打断我,“真正的镇魂塔。穷奇被封印了千年,我出来之后才发现那座塔是空的。”
馒头噎在我喉咙里。
“有人在我之前就破了塔。”他转过脸看着窗外的黑夜,“这个世上,还有第二个穷奇。”
我放下馒头。
脑子里乱糟糟的,北山雪窟里的枯骨,东海渔村的潮声,还有梦里反复出现的那个白衣人影——这些年我总觉得自己在追什么东西,却又说不清是什么。
“你跟着我,是因为我能找到那座塔?”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本来就应该在那里。”他说,“颛顼封山那日,最后一个从塔里走出来的人,是你。”
我脑袋嗡的一声。
“不可能。山海司的档案里……”
“山海司的档案被改过。”他转过身来,靠着窗框看我,“绝地天通之前,你是南山之主,掌万妖生死。你自己封了穷奇,又把自己封在塔外。”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是早就念过一千遍,“那个人被镇在塔里,你就把自己也镇在塔外。你守了他一千年。”
屋子里的灯芯噼啪跳了一下。
我看着他。
他也在看我,那双眼睛在暗处像两块寒潭里的墨玉,沉得看不见底。
“那个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是你?”
他没回答。
他抬起右手,掌心那道暗红印记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那是镇魂塔的锁印,千年封印留下的疤。
“是穷奇。”他说,“你在封塔的最后一刻反悔了,替他挡了半道天雷。塔封了,你没死,但也忘了所有事。”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吹得窗棂哐当作响。
客栈楼下的街上传来打更声,梆子敲了三下。
“那现在呢?”我站起来,“你说世上还有第二个穷奇,是谁?”
“当年封塔的不止你我。”他放下手,那枚铜钱在窗台上滚了两圈,“还有一个人。绝地天通之后,他掌管了所有塔的钥匙。”
“颛顼?”
“不。”沧渊的眼神冷下来,“颛顼之后的新任山主。你卸任之后,他接替了你。”
我手腕上的旧伤突然疼起来。
那道疤是圆环状,和沧渊掌心的印记大小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