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汝南地界的时候，已经过了清明。
官道两旁的田地比南阳那边的开阔，春麦长得齐腰深，风一吹翻出青绿绿的浪。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赶驴的货郎经过，都低着头匆匆赶路，谁也不多看谁一眼。我和刘协、周小乙三人走得灰头土脸，混在田间地头，和寻常逃难的流民没什么两样。
汝南城廓在第二天午后远远出现了。
比南阳略大些，城墙用黄土夯成，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头的碎石子，像老人掉了几颗牙的牙床。城门是开着的，没有重兵把守，只有两个懒洋洋的兵卒靠在墙根下晒太阳。从旗号上看——城头插的是一面没有字号的赤旗，既没有汉家字样，也没有曹字标志，就那么光秃秃地飘着。
我让刘协和周小乙留在城外三里处一片树林里等着，自己先上前打探。走到城门的时候，那两个守卒其中一个抬头看了我一眼："哪来的？"
"南阳来的行商，经人介绍来拜访龚将军，有笔买卖想谈。"
那守卒上下打量了我几眼，大约是看我一身灰衣短褐、满脸风尘，不像是刺客的样子，就挥了挥手："进去吧，将军府在东街第三家。"
我进了城，沿着主街走到东街。汝南城内的景象比外表看起来要兴旺一些，街上有铺子开门，有人在路边卖菜，还有几个小孩追着一条黄狗满街乱跑。这种寻常的市井气息让我恍惚了一瞬——在许都的几个月里，我几乎忘了普通百姓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龚都的府邸是一处三进院落，门前也没挂什么招牌，只拴着两匹马。我上前对门口一个家丁说："请通传一声，南阳杨太尉旧友求见。"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一个黑脸膛的中年汉子从里面出来，打着赤膊，腰间别着一把杀猪刀似的厚背短刀。他上下打量我一番，开口就是一口粗粝的嗓门："杨太尉的人？进来。"
我跟着他进了正堂。龚都坐在堂上，正在啃一块酱骨头，满手是油，看到我进来，把骨头往盘子里一扔，在衣襟上擦了擦手。他看着四十出头，体壮如牛，圆脸阔鼻，一双眼睛却不似表面那般粗莽，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货物的斤两。
"杨太尉叫你来的？说吧，什么事。"
我拱了拱手："龚将军，在下并非杨太尉所派，是在下自己有桩事来求将军。"
龚都的眉毛挑了一下："哦？你什么人？"
"在下姓陈，从许都来。"
"许都？"他的语气重了半分，身子也往椅背上一靠，"你从曹操的地盘跑到我这儿来，想做什么？"
"在下不为自己而来。"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字说得清楚，"在下为天子而来。"
堂上安静了两息。龚都身后那个黑脸膛汉子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杀猪刀上。龚都自己却没动，只是眯着眼睛看了我半天，然后才缓缓开口："你接着说。"
"天子离开许都，已至汝南城外。曹操封锁消息，对外宣称天子病重，实则是想掩人耳目，另立新君。南阳杨太尉已接驾，但曹军追兵紧迫，天子暂不能久留南阳，特来汝南投将军一时。将军若肯收留，他日天下安定，将军便是中兴功臣。"
我把话说完，堂上又安静了。龚都把椅子的两条前腿从地上放下来，身子前倾，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短促："笑话。天子在许都病了的事，全天下都听说了，你跑到我这里来说天子在城外？我凭什么信你？"
"天子随身携带传国玉玺，一见便知真伪。"
龚都的笑容收住了。他盯着我看了好一阵，然后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朝外面的家丁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家丁跑出去了。他转回身来，对我说："如果你说的是假的，我当场砍了你，把人送回许都，还能领一笔赏钱。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他顿了顿，"那汝南这小庙，怕供不起大菩萨。"
我没有接话，只站在原地等。
大约一炷香之后，那家丁回来了，身后跟着三个人——周小乙和刘协。刘协进门前把褐衣的领口整了整，跨进门槛时步子虽慢，却没有犹豫。他走进正堂，站在龚都面前，伸手从怀里摸出那方缺了一角的传国玉玺，双手托着，朝龚都递了过去。
龚都看着那方玉玺，慢慢蹲下身，目光和那玉玺平齐。他看了很久——那方青石缺了一角，金镶的补边在窗透进来的光里泛着暗黄色的光泽。他伸手想摸，手指在碰到玉玺之前停住了，缩回去。
他站了起来，退后两步，然后单膝跪了下去。
"草民龚都，不知天子驾临，有失远迎。"他的声音粗粝依旧，可那粗粝里多了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刘协把玉玺收回怀里，伸手虚扶了一下："龚将军请起。朕仓促来投，是朕叨扰了。"
龚都站起来之后，面上虽然还恭谨，但话里那股子精明劲儿很快又回来了。他让家丁摆了一桌粗茶，把我和刘协让到偏厅坐下。茶过两巡，他放下碗，开口就是直话："陛下，草民有话直说。汝南这地方，表面是草民说了算，实际上南边刘表的地盘、北边曹操的势力、东边还有袁术的残兵，四边都是虎狼。草民手下虽有几千人，但多是黄巾旧部的底子，能打的不多。陛下留在这里，若被人走漏了风声，草民担不起这个责。"
刘协端着粗陶茶碗，开口回他："龚将军，朕不让你白担责。朕手上有杨太尉在南阳的人脉，有董将军残部在南下的路上，还有一封已送往荆州刘备处的诏书。刘备若来，便有一支正经兵马可用。你若肯接朕这一程，将来这汝南的地盘，朕做主把它划成你的封地。"
龚都的眉毛动了一下。刘备、封地——这两个词的分量他掂得清。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那只还沾着酱骨头油气的手："草民留陛下三个月。三个月后若刘备不来，草民也只能送陛下另寻他处。"
刘协抬手，在龚都的手掌上轻轻按了一下。
当晚我们被安置在汝南城东一处偏院里，院子不大，两间厢房，但比南阳时杨彪给的宅子更简陋。院墙矮得翻个身就能过去，墙外就是一条暗巷，巷子那头直通城外的麦田。夜里睡在硬板床上，隔墙能听见龚都的兵卒在巷子里巡逻的脚步声。
我靠在窗边睡不着，脑子里把今天所有的细节翻来覆去地过。龚都答应了留人，但他那句"三个月"是一根实实在在的缰绳——时间一到，如果刘备没到，他就会把我们送走。他不会为了一个落魄皇帝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押上去。
更让我不安的是，龚都说"四边都是虎狼"的时候，他的目光闪了一下。那一下很短暂，可在许都的几个月让我学会了看人眼神里那些极细微的东西。他说的可能是实话，可那眼神里还藏着些他没说出口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正蹲在院子里洗脸，周小乙从外头回来，脸色不大好。他把我拉到院角，声音压到了底："陈令史，我刚才去城里买干粮，在集市上看见一个人——是许都北门那个换防后被调走的兵士。他穿着便服，在城门口跟龚都的人说话，递了一块东西像是令牌。"
夏侯惇安插在许都北门的那个眼线。他被调走之后就没了踪影，我以为他回了曹营，可他出现在了汝南。此刻他正站在龚都的地盘上，跟龚都的人接上了头。
我蹲在院角，水盆里的冷水泼了半脸，冰凉的水滴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龚都说他"四面都是虎狼"，他说的是实话。可他自己手里，是不是已经在跟其中一只狼在搭线了？
我站起来擦了一把脸，转身走回屋。刘协刚醒，坐在床沿上揉眼睛。他看我面色不对，低声问了一句："出事了？"
"没有，陛下。"我说，"只是一桩小事，臣出去探探。"我没有把许都眼线的事告诉他。他昨晚刚睡了这半个月来第一个安稳觉，我不想让他一早起来就背上新的猜忌。
我出了偏院，沿着汝南城的街道往那兵士出现的方向走。清晨的街道上行人渐多，我混在人群里，不紧不慢地转了两条街。然后我看到了那个人——他蹲在街角一个卖饼的摊子前，嘴里嚼着饼，眼睛却在往龚都府邸的方向瞟。
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故意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他猛地回头，手里的饼差点掉了，看到我是个不起眼的短褐汉子，骂了句"走路不长眼"，又转回去继续嚼饼。
那一眼我确认了。就是他。许都北门的那个年轻兵士。
他出现在汝南只有一种合理的解释：曹操已经在往南撒网了。他不一定知道刘协在汝南，但他的人在每一个可能藏人的地方都安插了眼线。龚都这边，或许已经有人替曹操开了路子。
我走回偏院，在门槛上坐下来，脑袋靠在门框上。晨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街市早点的烟火气，可那味道让我胃里一阵翻搅。
三个月。三个月的时间，够不够刘备收到诏书、整兵出发、赶到汝南？
够不够我在龚都这条船上站稳之前，先把那些想从底下凿船的人一个一个揪出来？
我抬起头，院墙上爬了一丛新发的藤蔓，嫩绿的卷须在晨光里伸展开来。
风一吹，颤巍巍地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