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替我的人,”我攥紧手腕,“是谁?”
“他现在的名字,叫烛阴。”沧渊说,“山海司现任司主。”
客栈的灯灭了。
黑暗里我听见他的声音近在咫尺:“他七年前开始瓦解五山封印。南山,西山,中山的镇魂塔已经空了,北山的塔是我破的,但里面本来就只剩我的躯壳。还剩最后一座。”
“东山?”
“东山。”他说,“塔里镇着的东西,能重启人神之战。”
我摸着黑去点灯,手抖得打不着火。
一只手伸过来接过火石,嚓的一声,火光亮起来。
沧渊的脸在火光里半明半暗。
“所以你跟着我,是为了赶在烛阴之前拿到那东西?”我问。
“我是为了让你想起来。”他说,“塔倒那天,你挡在我前面。你说的话我一直记着。”
“什么话?”
他看着我,火苗在瞳仁里跳了一下。
“你说,‘若我忘了,你就再说一遍’。”
我胸口疼得厉害,那道圆环疤烫得像被烙铁按住了。
我咬着牙没出声。
他伸手过来,食指抵在我手腕的疤上。
那股凉意从皮肤渗进去,疼就淡了。
“去东山吧。”他说,“路上还能经过几个镇子,你正好练练你的缚妖阵。”
我抽回手:“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用信我。”他走到门口,背影在火光里拉出一道窄长的影子,“你只需要去看看东山的镇魂塔,里面有没有你的名字。”
门开了又关上。
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手腕上的疤还在隐隐发烫。
外面起风了,吹得窗纸哗哗响。
我摸到包袱里的山海图卷,展开来,东山那一角画着座孤零零的塔。
塔下有一行小字,墨迹很淡,像被人反复描过:
“南山之主墟,封于此。”
我的眼泪砸在纸面上。
……
东山的雾有血味。
我和沧渊在山脚下站了三天,雾就没散过。
路上经过的两个村子都空了,屋里锅碗还在,人没了,地上散着些抓碎的符纸。
“烛阴来过。”沧渊蹲下身捡起半张残符,指尖捻了捻,“七曜阵,用的是他自己写的符路。”
“什么意思?”
“他没打算留活口。”沧渊站起来,把残符揉碎,“这些村民要是还活着,山海司追查起来他不好交代。”
我攥紧剑柄。
山路上又起了一阵风,雾被撕开一道缝,露出半山腰的塔尖。
那塔是黑的,石头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光,像血干透之后在砖缝里养的苔。
“走吧。”我说。
“急什么。”沧渊反倒慢悠悠的,“你听听,塔在说话。”
我侧耳听了一会儿,风里有种嗡嗡的声音,像千百个人同时在念经。
那声音钻进耳朵里,搅得我脑仁疼。
“那是封在塔里的东西在叫。”沧渊说,“镇魂塔立了一千年,里面关的从来不止一个。”
“到底关的是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当年颛顼绝地天通,把大荒异兽赶进山海。但不是所有异兽都认命。有一批最强的,被关进镇魂塔,等着哪天封印破了杀回天上去。”
“穷奇也在里面。”
“我是第一个被关进去的。”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因为我跟天界打了一仗,为了一个不该救的人。”
我看着他。
他也在看我,那双眼睛里映着半山腰塔尖的红光。
“那个人是你。”他说,“颛顼要拿你祭天封山,我带着三万妖兵打上南天门。输了,就被镇在北山塔里。”
“那你恨我吗?”
他愣了一下。
“恨你什么?”
“恨我连累了你。”我说,“要不是我,你现在还是大荒的妖君,不至于被封一千年。”
他没说话。
风卷着雾从他身侧穿过去,衣摆翻飞。
“我出来那天,”他开口时声音很低,“北山塔倒了,我站在废墟里想,你要是还记得我,第一句会说什么。”
“我说了什么?”
“你什么都没说。”他笑了一下,“你在雪窟外面蹲着刨枯骨,刨到我的那截寄魂骨,揣进怀里就走了。”
我哑然。
“我当时想,”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也好。忘了比记着轻松。”
雾又浓起来,把塔尖遮住了。
山脚的村口突然传来一声铃响——那种山海司巡山专用的铜铃,三短一长。
我和沧渊同时转身。
雾里走出一个人。
白袍,银冠,腰间挂着一串七色铃。
他身后跟着十二个黑衣人,每一张脸都罩在铁面下。
烛阴。
“墟,”他停在三丈外,隔着雾看我,“好久不见。”
我手腕上的疤开始发烫。
那股疼从骨头缝里往外钻,我攥住手腕没吭声。
“你叫他什么?”沧渊往前迈了半步,把我挡在身后。
烛阴笑了笑。
那张脸看起来很年轻,但眼睛里的光老得吓人。
“叫她墟啊。”他说,“哦对,你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她做南山之主的时候,用的是‘阿芜’这个假名。”
“那是她自己取的名字。”沧渊说。
“是啊。”烛阴点头,“她当山主第一天就改了名,说墟这个字不吉利。后来她封了你,又封了自己,再转世投胎,连阿芜这个名字都忘了。”
我手腕疼得快站不住了。
雾里的红光越来越盛,塔在震,地上的碎石都在跳。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咬着牙问。
烛阴偏了偏头:“我想把这天地再打通一次。绝地天通是对的,但封得太死。人间的灵气快枯了,异兽在山海里挤着互吃,再过几百年,这山海上就只剩灰了。”
“所以你就放穷奇出来?”
“放了一个假的。”烛阴说,“真的在这。”他朝沧渊抬了抬下巴,“真正的穷奇,只有你身后那位。”
沧渊没动。
但我看见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微微屈了一下——那是他动杀意前的习惯。
“那东山塔里关的,”我盯着烛阴,“是什么?”
烛阴嘴角慢慢翘起来。
“是你的执念。”他说,“墟。你当年封了穷奇之后,把你自己对穷奇的所有记忆和感情都抽出来,封进这座东山塔。所以你转世之后才会忘得一干二净。”
雾突然散开了。
整座黑塔暴露在月光下。
塔身的裂缝里涌出黏稠的红光,顺着石头往下淌,像血在流。
“你要重启人神之战,”沧渊的声音冷得像刀,“靠什么?”
烛阴举起右手。
他掌心里也有一个圆环状的印记,和我腕上的一模一样。
“靠她。”他说,“当年颛顼封山祭天,用的是南山之主的血。她的血天生能开所有封印。塔里封着她自己的执念,那股执念里带着半道天雷的余威。只要我把它抽出来——”
“你抽不出来。”沧渊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半道天雷,”沧渊说,“是我替她挡的。”
烛阴的笑容僵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