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偏院的门槛上坐了大约半个时辰，直到日头升过院墙，把爬藤的影子拉成斜长的一道。
周小乙端了一碗稀粥过来，我接过来喝了三口，然后把碗放在脚边，对他说："那个曹军眼线，你还能找到他吗？"
"能。他住在城南一家叫'悦来'的小客栈，跟龚都的人接头之后没有走，应该是要长驻。"周小乙压低声音，"我早上盯了他一个时辰，他去了一趟城西的茶馆，在里头坐了半炷香的工夫，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布包。"
茶馆是传递消息的地方。布包是从一个人手上递到另一个人手上的。这说明许都派来的不只是那一个兵士，汝南城里至少还有一到两个同伙。
我站起来把粥碗端回屋，刘协已经穿好了外衣，坐在床沿上用一块湿布擦那把随身带的短刀——是王越留给他的，刃口磨得很亮。他擦得很仔细，从刀尖到刀柄一寸一寸地抹过，动作专注得像在做一件庄重的事。
我把眼线的事简短地跟他说了。他听完之后，把短刀插回鞘里，抬头看着我："龚都知道这人吗？"
"眼下不知道。但如果臣猜得没错，龚都手底下应该有人已经跟曹操搭上了线，那个兵士只是接头的人。龚都本人或许不知情，或许揣着明白装糊涂。"
"你觉得是哪种？"
我想了想："龚都昨晚能当着你的面说'三个月'，说明他是个精算账的人。这种人不会轻易把筹码全押在曹操身上，但也不会替你把路都铺平。他手下有人跟曹营暗通，他多半知道一点，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两边都留条线，谁赢了都不亏。"
刘协把刀鞘放回枕边，站起身来："那你打算怎么办？"
"拔钉子。但得拔得干净，不能惊动龚都，更不能让曹操那边知道钉子被拔了。"
当天傍晚，我让周小乙去了一趟城西那家茶馆，用两枚铜钱换了一壶茶，坐在角落里看着。茶馆不大，统共五六张桌子，到天黑的时候只剩下一个穿灰袍的瘦老头还在喝茶，一个算卦的摊子摆在门口，摆摊的是个独眼汉子。周小乙回来后说，那独眼算卦的在门口坐了整整一下午，没有一个人去找他算卦，可他也不着急收摊。
我心里有了数。那独眼汉子和灰袍老头至少有一人是眼线的同伙。
当天夜里我没有睡觉。我点了一根细蜡烛，把龚都的府邸结构、城里的街道、客栈的位置、茶馆的位置画在一张粗帛上。然后我把周小乙和王越留给我带来的一个退伍老兵叫过来，那人叫马六，羽林卫出身，年轻时候干过斥候，擅长夜间潜行。
我对他交代了三件事：第一，今夜盯住悦来客栈那个兵士，不要动他，只记他见过谁；第二，明天一早，去茶馆门口砸那个独眼算卦的摊子，就说是他算错了卦害人赔了钱，闹得越大越好，但不要伤人；第三，等摊子砸了之后，看看那个灰袍老头往哪儿走。
马六点头去了，动作轻得像一阵夜风从窗缝里钻出去。
第二天一早，我换上那身旧短褐，混在汝南城的早市人群里。果然如我所料——独眼算卦的摊子被马六和一个从南阳带来的弟兄演了一场双簧戏，摊子掀了，卦筒滚了一地，独眼汉子骂骂咧咧地追着马六跑出了巷子。那灰袍老头站在茶馆门口看了几眼，然后转身往南走了。
我远远缀着他。他走得不快，腰背微驼，像个寻常的闲汉，可他拐进一条窄巷之后脚步明显快了。我贴着巷口的墙根侧目看去，他停在巷子深处一家当铺的后门前，敲了三下，然后闪了进去。
当铺。收物也收信。曹营的这条线，比我想象的精细。
我没有贸然去查那家当铺，而是转头回了偏院。刘协正在院子里练那把短刀的抽刀动作——反复地拔出来、插回去，速度一次比一次快。他看到我进来，收刀入鞘，动作干净了许多。
"查到了？"
"查到了。有三个人：悦来客栈的兵士是明线，茶馆门口算卦的是中继，南街当铺是据点。"我在石阶上坐下来，"这三个人里面，最不能动的反而是那个兵士——他若突然失踪，曹操那边立刻会派人来查，反而打草惊蛇。"
"那动谁？"
"动当铺。当铺是传递消息的中枢，如果这个地方出了变故，许都来的人收不到回信，他们会以为是汝南局势紧张、线人撤了，不会立刻联想到是被人拔掉了。"
刘协把短刀放在膝上："怎么动？"
"让人假扮劫匪，今晚把当铺洗劫一遍，拿几样值钱的东西，把账本和信件一并烧了。当铺掌柜若只是通风报信的线人，他不敢声张；若他是曹营的暗桩，丢了东西他也不敢报官。这一夜下来，汝南城里这个点就废了。"
刘协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让马六去办。朕今天也去一趟城南。"
我愣了一下："陛下要亲自去？"
"朕不能总在院子里待着等你回来。"他站起来，把那把短刀别在腰后，用褐衣下摆盖住，"朕去南街的集市上转一圈，远远看一眼那家当铺是什么样。你放心，朕不靠近，只看。"
我看着他，心里犹豫了两息，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他说的没错——如果他永远只躲在后院里等着别人替他办事，那他永远只是个需要被保护的傀儡。他需要亲眼去看、亲身去走，才能真正知道自己脚下踩的是什么路。
刘协出去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回来。他进门的时候面色平静，但我注意到他的右手微微攥着——那是紧张过后的余韵。
"看到了。当铺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副旧木匾，里面柜台很高，看不见掌柜的脸。"他顿了顿，"门口蹲着一只黑猫，尾巴尖是白的。朕绕着走了两趟，发现那猫从来不挪窝。"
一只不挪窝的猫。要么是拴着的，要么是喂熟了认那地方。如果是后者，说明当铺里每天都有固定的食物供应——一个寻常当铺用得着每天喂猫么？
"陛下观察得很细。"我说。
刘协把短刀解下来，放在桌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碗凉茶，喝了一大口："朕以前在宫里，每天能看到的只有殿里那几根柱子。柱子上的漆掉了几块、裂了几条纹，朕都数得一清二楚。现在能看的东西多了，反而眼睛更尖了。"
他没有说下去，可我听出了那话里的意思。三年前在许都，他能数的只有柱子的裂纹。三年后在这座偏院里，他在用自己的眼睛丈量整座城。
当天夜里，马六带着两个弟兄从汝南城北的废弃城墙上翻出去，绕到城南后巷。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当铺的伙计开门发现柜台被撬了，几匹绢布和十几吊钱不见了，账本也被拖出来浇了水，泡成了一团烂浆。掌柜的没敢报官，只在门口骂了两句贼，然后半天地没开门。
那之后两天，悦来客栈的兵士没有再上街走动，茶馆门口的独眼汉子也收了摊。三条线里，断了一条，另外两条就哑了。许都那边的消息送不出去，也收不进来，汝南这片地界对曹操来说暂时成了一片盲区。
做完这件事的第三天午后，周小乙从外面跑回来，脸被春风吹得通红，怀里紧紧揣着一个油布卷。他一进院子就把门从里面栓上，压低声音道："陈令史，新野来的！刘备的回信！"
我接过那油布卷，手微微有些发抖。展开来，里面是一方帛书，字迹端正有力，抬头写着"天子御览"，落款是"左将军宜城亭侯刘备顿首再拜"。
帛书不长，几行字。我第一眼看到的是中间那一句："臣闻陛下南巡，恨不插翅飞至。然新野小邑，兵不满千，将止数员，恐不足以护圣驾周全。臣斗胆请陛下稍驻汝南，容臣筹措半月，率所部精锐南下迎驾。"
刘备要来了。他不是不来，他是要来，但需要时间筹措兵马。
我把帛书双手递到刘协面前。他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把帛书轻轻折好，收入怀中。他站在院子里，春日的阳光从院墙头斜斜地照下来，落在他的肩头上，把那件洗得发白的褐衣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半个月。"他轻声说，像是在跟谁确认这个数字。
"半个月。"我重复了一遍。
院墙上的爬藤在风里摇着嫩叶，远处传来汝南城里早市的叫卖声。我在石阶上坐下来，仰起头，天很蓝，瓦蓝瓦蓝的，一望无际。
半个月。我们只需要再撑半个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