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腕上的疤突然不疼了。
那些在梦里纠缠了我七年的碎片——白衣人影,漫天雷火,铁塔下交握的两只手——哗啦啦全涌上来。
我晃了一下,沧渊反手扶住我的肩。
“你……”我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你想起来了?”他低头看我。
我没回答他。
我转头看向烛阴。
“东山的塔,”我说,“当年是你建的。”
烛阴没否认。
“你建塔的时候,在塔底刻了一道引雷符。”我站直了,手腕上的圆环疤慢慢变淡,“你本来想等天雷劈下来的时候,把雷引到自己身上,好炼化穷奇的那股妖力。”
沧渊的手猛地收紧。
烛阴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但你没想到,”我接着说,“穷奇挡了那道雷。他把天雷引到自己身上,镇进北山塔。你的引雷符落空了,只能退而求其次,把我的执念封进东山塔。”
“你……”烛阴往后退了半步。
“这么多年,”我走上前,手心里的朱砂符慢慢亮起来,“你一直以为东山的塔里封的是天雷余威。”
“不是吗?”
“不是。”我说,“你封进去的,是我对穷奇的执念。但穷奇挡天雷的时候,把自己的一缕妖魂融进了那道雷里。所以他替我挡了半道雷,那半道雷里就有他的妖魂。你以为封的是我的执念,其实你封的是——”
雾里的塔轰然裂开。
红光冲天,整座山都在晃。
烛阴身后的十二个黑衣人齐齐拔刀。
沧渊从我身后掠出去,一掌拍在最前面那个黑衣人胸口,那人连哼都没哼就飞出去三丈远。
剩下的十一人同时结阵,七色铃响成一片。
烛阴转身就往塔里跑。
“别让他碰塔心!”沧渊喊了一声。
我已经在画符了。
朱砂在掌心烧起来,我咬破指尖往上补了一道血符。
那些被我遗忘的术法像潮水一样灌回脑子里,我画符的手稳得不像自己的。
第一道缚妖阵打在塔门口,烛阴被逼退三步。
他回头看我,脸上终于露出惊惶的神色。
“墟!你疯了!塔心要破了——”
“塔心破不了。”我说,“因为封在里面的根本不是什么天雷余威。”
“那是什么?!”
我抬起手。
掌心里的符烧成一道金光,直直射进塔身裂缝。
塔里传出一声叹息。
那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在黑暗里等了很久很久。
然后所有的红光都敛了,整座塔从中间裂成两半,碎石轰隆隆滚下来。
塔心里空空荡荡。
石台上只放着一枚铜钱——和沧渊在客栈窗台上转的那枚一模一样。
烛阴的脸彻底白了。
“那是……”他嘴唇哆嗦。
“那是封塔之前,”我捡起那枚铜钱,“他给我留的信物。”
我转过身。
沧渊站在十丈外,身上溅了血,正把最后一个黑衣人按在地上。
他抬头看我,手里捏着那枚铜钱的一角。
我们俩同时举起手。
两枚铜钱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
塔心的石台上,浮出一行字。
墨迹很淡,但我认得出来——那是我自己的笔迹。
“沧渊,等我回来。”
烛阴瘫坐在碎石堆里,白袍上沾满灰。
他抬头看着我,眼睛里的光彻底灭了。
“你从一开始就……”他嗓子哑了,“你封塔之前就算好了?”
“没有。”我说,“我只是赌他会替我挡那道雷。”
雾散了。
东山顶上,月亮又大又圆。
我走过去,站到沧渊面前。
他低头看我,嘴角还挂着方才打架时蹭的一道血痕。
“你想起来了?”他问。
“想起来了一半。”我说,“剩下的,你再说一遍。”
他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种笑我梦里见过千百回——在漫天雷火底下,有个人也是这样笑着挡在我面前。
“阿芜,”他说,“回来吧。”
我抬手把那枚铜钱系回他腰带上。
“回来了。”我说。
远处山脚下传来山海司的铜铃声,三长两短——那是急召的信号。
烛阴撑着手想站起来,被沧渊一脚踩回去。
“别急,”沧渊低头看他,“你的事,咱们回山海司慢慢算。”
烛阴闭上眼没说话。
我站在东山废墟上,看着东方泛白的天际线。
手腕上的疤彻底褪了,露出底下干干净净的皮肤。
绝地天通一千年,山海归墟。
我转头看了看沧渊。
他正蹲在地上翻烛阴带的那些符纸,皱着眉骂了一句“画得真丑”。
我笑出声来。
他也抬头看我,日光从东山背后升起来,把他整个人镀了层金边。
“走了,”他站起来朝我伸手,“回家。”
我握住那只手。
掌心贴着掌心,温热的。
……
山海司的大殿里,烛阴跪在堂下,镣铐上刻着七重禁制符。
我坐在主位上,手里翻着从他住处搜出来的那些卷宗。
“南山的塔是你拆的,”我说,“西山也是。中山的塔倒了一半,你本来打算最后一个动东山。”
“是。”烛阴声音很平。
“为什么?”
“我说过了。”他抬起头,“人间的灵气快枯了。绝地天通封得太死,神与人的通道一断,灵气循环就断了。再过三百年,山海上连草都长不出来。”
“所以你就要重启人神之战?”
“我没有别的办法。”烛阴盯着我,“墟,你当年封塔的时候,难道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我想过。
沧渊就站在我身后,他手搭在我椅背上,指尖凉凉的。
我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朝我微微点头。
“我想过,”我转回来看烛阴,“所以我留了后手。”
烛阴瞳孔缩了一下。
“封塔那一天,”我说,“我抽了自己的执念封进东山塔,不是因为要藏那半道天雷。”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那缕执念里,有我对天地灵气的全部感知。”我放下卷宗,“我算过,绝地天通之后,人间灵气会在千年后枯竭。所以我让沧渊帮我做了个局——他假意被封,我假意忘了一切,等千年后灵气将尽的时候,用那缕执念重新打开一条灵气通道。”
烛阴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他嗓子哑了,“你一个人算了一千年?”
“不是我一个人。”我看了看沧渊,“他替我守了北山塔一千年。那截枯骨里封着他的妖魂,他从没真正睡过去。”
烛阴低下头。
镣铐哗啦响了一声。
“我输了。”他说。
“你没输。”我站起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你说得对,灵气的确快枯了。所以我需要你帮忙。”
烛阴猛地抬头。
“当年建塔的人是你,拆塔的也是你。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五山的灵气脉络。”我说,“重开灵气通道,需要五座塔同时为阵眼。你拆了四座,只剩北山塔没动。”
“北山塔……”
“北山塔是沧渊的老巢。”我笑了笑,“你以为他真那么容易被封住?”
沧渊在后面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