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阴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苦笑出来:“所以你们俩,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耍了我一千年?”
“不是耍你。”我站起来,“是在等你动手。灵气将尽的时候,一定会有人去动那些塔。不是你就是别人。与其让不知根底的人来拆,不如让你来。”
“为什么?”
“因为你是颛顼之后唯一一个同时懂建塔和拆塔的人。”我看着他,“重开灵气通道,需要建塔的人和拆塔的人联手。你拆了四座,我们有一座,刚好凑齐五座塔的阵眼。”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山海司的守卫跑进来报:“山主!五山同时起雾了!东南西北中五个方向都有妖气冲天!”
我转头看沧渊。
他站直了,手从我椅背上拿开:“时间到了。”
“什么时间?”
“灵气枯竭的临界点。”他说,“就在今天。”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看着烛阴:“站起来。”
烛阴撑着地爬起来,镣铐拖在地上叮当响。
“你手上有四座塔的塔心,”我说,“沧渊手上有北山塔的。五心合一,重开灵气通道。你做不做?”
烛阴看着我,看了很久。
“我做。”他说,“但有一点。”
“说。”
“灵气通道重开之后,神与人之间会重新建立联系。”烛阴说,“天庭那边……不会坐视不管。”
“那就让他们来。”沧渊终于走上前,站在我身边,“一千年了,该算的账总要算。”
我看了看他。
他也低头看我,嘴角微微翘着。
“走了,”我说,“去北山。”
出了山海司大殿,外面天已经黑了。
五座山的方向各自翻涌着不同颜色的雾,像五条巨龙同时在翻身。
我站在台阶上,山风灌满袖子。
沧渊在我旁边站定,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钱。
我也掏出自己那枚,两枚铜钱凑在一起,发出一声轻鸣。
“怕不怕?”他问。
“怕什么?”
“天庭。”他说,“灵气通道一开,那些老东西肯定要下来问责。”
我笑了一声。
“你穷奇都不怕,我怕天庭?”
他也笑了。
风把他头发吹起来,露出颈侧一道淡淡的疤——那是当年天雷留下的。
“走吧,”我迈下台阶,“灵气不等人。”
他跟上我。
我们俩并肩走过山海司长长的石道,身后是烛阴被押着跟上来的脚步声,再远处是五山妖雾翻滚的轰鸣。
“阿芜。”
“嗯?”
“你当年封塔的时候,说的是‘等我回来’。”他说,“我等你一千年了。”
我偏头看他。
月光底下,他眼睛里映着五山妖雾的颜色,流光溢彩的。
“回来了,”我说,“不走了。”
五山同时一震。
远处的天际线上,第一道灵气光柱冲破雾霭,直贯云霄。
我握住他的手。
掌心贴着掌心,那道圆环疤在我腕上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而他掌心的印记也一样——锁印褪尽之后,底下干干净净的,只余温热。
千年山海,归墟之时。
人间与诸神之间那条断了千年的路,正一寸一寸重新亮起来。
而我们走在最前面。
……
北山的雪比记忆里厚了三尺。
我站在山脚下抬头往上看,那座塔还在,黑沉沉的影子戳在雪地里,像根被遗忘的钉子。
塔身没裂,门没开,但塔尖上那股灵气正在往外溢,丝丝缕缕的,把头顶的云染成淡青色。
“你当年封我的时候,”沧渊站在我旁边,呵出一口白气,“就是在这座塔里说了那句话。”
“哪句?”
“等我回来。”他侧过头看我,“你说完就把门关上了。我在里面坐了一千年,每天就听外面雪落的声音。”
我没接话。
脚底的雪被踩实了,发出嘎吱嘎吱的响。
烛阴被押在后面,镣铐在雪地里拖出两道长印子,他的脸冻得发青,但眼睛一直盯着塔尖那缕灵气。
“塔心有异动,”烛阴突然开口,“灵气外泄的方向不对。”
“哪里不对?”我转过身。
“当年建塔的时候,塔心引的是地脉之气,灵气应该往下走,汇进山川。”烛阴挣了一下镣铐,“现在是往上走。有人在塔里动了手脚。”
沧渊眉头皱起来。
他抬脚往前走了两步,积雪没过膝盖,他停在原地没动,偏着头听了一会儿。
“里面有人。”他说。
我手腕上的疤已经褪干净了,但那圈皮肤还是比别处敏感。
此刻那片皮肤突然跳了一下,像被针尖刺了刺。
“谁?”
沧渊没回答。
他伸手在面前的空气里划了一道,雪幕被撕开一条缝,露出塔门上的青铜锁。
锁是新的,上面刻着天界蟠龙纹。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天庭的人。”
沧渊收回手,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像塔前的积雪。
“他们来得很早。”他说。
我攥紧袖口里的符袋。
这几年跟着沧渊走南闯北,我对天庭的事多少有了底——绝地天通之后,天界虽然撤走了所有神官,但镇魂塔的建造图纸是颛顼从天庭带下来的。
天庭手里有备用图纸,有钥匙的拓印,甚至有镇魂塔每百年一次的检修记录。
他们早就知道这些塔在哪儿。
他们一直没动,等的是今天。
“开门吧。”我说。
沧渊抬手,掌心贴在那面蟠龙锁上。
锁面纹丝不动,反倒是他掌心的皮肤被烫出一缕白烟。
他闷哼了一声,把拳头攥紧,指缝里漏出一道血线。
“天界的血禁,”他甩了甩手,“用蟠龙血淬过的禁制,专门克妖。”
“让我来。”
我走上前,咬破食指在锁面上画了一道解禁符。
符光渗进蟠龙纹里,那些纹路像活了一样扭了扭,然后哗啦一声全部褪色。
锁芯里传出咔嗒一声轻响。
门开了。
塔里没有光。
暗沉沉的甬道笔直往前延伸,两侧墙壁上每隔十步嵌着一颗夜明珠,珠子全蒙了尘,发着幽幽的灰光。
甬道尽头是一扇旋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行字刻在青石上。
“绝地天通,万神归位。”
那笔迹我认得——颛顼亲手刻的。
沧渊走到我前面。
他步子很稳,背挺得很直,每一步踩下去积雪都从鞋底簌簌往下掉。
我跟着他走进甬道,身后的塔门在我们进去之后自动合拢,烛阴和押送的山海司卫兵都被关在外面。
甬道里的温度在往下掉。
我呵出的气凝成白雾,沾在睫毛上结成细冰。
沧渊的肩膀抖了一下——很轻,但被我看见了。
“你冷?”我问。
“穷奇不冷。”他声音平平的,“是塔里的东西在动。”
旋门后面是一个圆形石室。
穹顶极高,抬头看不见顶,只有无数颗夜明珠嵌在黑黢黢的穹壁上,像一片倒挂的星空。
石室正中央立着一座石台,台面上放着一枚青灰色的珠子,珠子表面有裂纹,裂纹里透出来的光正是我们在山脚看见的那种淡青色灵气。
珠子旁边坐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