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请了一个月的假。
准确地说,是闻渡批准的。他看着我递过去的假条,半天没吭声,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去吧。这里有我。”
鉴定中心的工作交接给方澄后,我回到了那个三个月没住的公寓。打开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灰尘味。窗台上的绿植已经枯死了,叶子黄了大半。苏小满说要帮我养,结果她自己都忘了浇水。
接下来的日子,我几乎不出门。
苏小满每天都来,嘴上说着“你呀,就是太倔强”,但眼神里满是心疼。她不提案子的事,只跟我聊八卦、电视剧、楼下新开的奶茶店。有时候聊着聊着,她就睡着了,歪在沙发上的样子像只慵懒的猫。
“婉婉,你真该出去走走。”第七天下午,她强行把我从沙发上拽起来,“再这么躺下去,你都要发霉了。”
“我才刚躺下五分钟。”我挣扎着无效,任由她把我拖到阳台。
“你看看你,脸色差成什么样了。”她扳着我的脸左看右看,“不行,今天必须跟我出门。哪怕就在楼下转一圈。”
拗不过她,我随便套了件外套跟她下楼。秋天的阳光很好,暖暖地照在人身上,不像夏天那么燥。小区里的银杏树黄了一半,风一吹,金黄的叶子簌簌往下落。
苏小满弯腰捡了一片,举到我眼前:“你看,像不像一把小扇子?”
“像。”我随口应着,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你啊,就是喜欢发呆。”她叹了口气,把叶子随手一抛,“对了,赵鹏说今天要过来吃饭。他说你爱吃红烧肉,一大早就去菜市场排队了。”
我愣了一下:“他怎么又来?”
“补偿呗。”苏小满挽住我的胳膊,“他爸做的事,他得还。一码归一码,这个理他还是懂的。”
赵鹏是下午三点到的,提着大包小包进了门。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摆了满满一桌子。他还带了瓶红酒,说是从他爸的酒柜里翻出来的。
“价值不少钱。”他把酒放在桌上,有点不好意思,“我家现在就这个还算好东西了。”
我没告诉他,那些饭菜让我想起了我爸。他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围着灶台转,说“晚晚,多吃点”。有时候说烦了,还会假装生气地筷子一敲:“让你吃你就吃,哪来那么多话!”
“林晚。”赵鹏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我爸……他做错了事,但我得替他还。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我没接话,只是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是记忆中的味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阳光好的时候,我会坐在阳台上看书。书是沈律借给我的,破案率高的刑警写的专业书籍,翻开全是实务案例。我看得很慢,有时候一页要看半小时——不是内容难,是总会走神。
第六天傍晚,门铃响了。
打开门,沈律站在外面,手里抱着一束白色的满天星。
“出去走走?”他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三天没洗头,穿着宽大的T恤和睡裤。但他还是那样穿着洗得发白的黑色夹克,领口立起来,像一堵沉默的墙。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
墓园在城西的山上,不大,但很安静。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我下车的时候,腿有点软。沈律及时扶了我一把,手臂很有力。
“这里。”他指指前方,声音很轻,“我想带你来见见我父亲。还有你父亲。”
我愣住了。
“你父亲葬在这里。”他指指前方一座墓碑,“我一直让人秘密保护的。现在,是时候告诉你了。”
墓碑上刻着“刑侦英雄 林建国栋之墓”。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视线忽然就模糊了。原来他一直在这里,在我以为的“孤独”里,其实有人陪着我。
“还有我父亲。”沈律指向旁边那块,“他们都在这里。其实,他们一直在看着我们。”
我走过去,蹲下来,手指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石面。爸,我来了。你的女儿来了。
沈律没说话,只是站在我身后,像一座沉默的山。
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色暗下来。我的眼泪流干了,心里却忽然空了——那些压了我十年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卸下。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掏出来,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恭喜你,孩子。这是迟来的真相。愿你和你的爱人幸福。——一个永远爱你的陌生人”
我认出了这个语气。是叔叔。他没死。
我把短信保存下来,没有删除。有些过去,虽然痛苦,但也是生命的一部分。
“走吧。”我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沈律,“接下来……你想去哪?”
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唇角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你说呢?”
“我想回家。”
“好。”他握住我的手,更紧了一些,“我们回家。”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车边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墓园安静地卧在山腰上,两块墓碑并肩而立,像两个老朋友在下棋。
爸,我会的。我会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