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袍,白发,面庞年轻,但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数不清的星子。
他就那么盘腿坐在石台上,一只手搭在青灰珠子上,手指微微收拢,像是在量什么东西的温度。
“颛顼。”沧渊说。
那人抬起头来。
他看向沧渊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耐心等待了很久之后终于见了面时那种克制的放松。
“穷奇,”他说,“你瘦了。”
我在沧渊身后攥紧拳头。
手腕上那片褪了疤的皮肤又开始发烫,像有火从骨头缝里往外烧。
颛顼把视线移到我身上。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甬道里回响起细微的风声。
“墟,”他终于开口,“别来无恙。”
“你一直在塔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这一千年,你都在北山塔里?”
“没有。”颛顼站起来,白袍垂到地面,拖出一片薄薄的影,“我每百年下来检修一次。上次来是九十九年前,这次算着时间差不多,提前住了半年。”
“为了等今天?”
“为了等灵气通道重开的那一瞬间。”颛顼低头看了看那颗青灰色的珠子,“灵气枯竭是你们算出来的,天庭比你们算得更早。绝地天通断的是神人之路,但灵气枯竭的根在别处。”
“在哪?”沧渊问。
颛顼抬手指了指头顶。
那片夜明珠铺成的穹顶在他说出这句话的瞬间骤然亮起来,每一颗珠子都像被重新点燃了,青光流转,映得石室里白昼一般。
“在天上。”颛顼说,“人间的灵气不是被绝地天通封死的,是被天界抽走的。绝地天通之前,天地灵气的循环是双向的——人间生灵气,天庭收灵气,再反哺下来。绝地天通断了反哺的路,但天庭没停抽取。一千年来,天庭一直在抽人间的灵气供养天界诸神。”
石室里静得能听见夜明珠的光芒在微微嗡鸣。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那些在山海间奔波的日子里,那些灵气日渐稀薄的山脉,那些妖气越来越重的深谷——我一直以为是绝地天通封得太死,现在才知道,是有人在另一头不停地抽。
“所以,”沧渊的声音很冷,“你当年封天,不是为了断神人之路。”
“是为了掩盖天庭在抽灵气的事实。”颛顼说,“绝地天通是个幌子。我封了神人之路,人间怨天庭不仁;我不封,天庭抽灵气的事迟早被天界诸神发现。封了,他们只管骂我,不会去查天庭在做什么。”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要重开?”我问。
颛顼把手从青灰珠子上拿开。
珠子表面的裂纹在他说完话的瞬间又裂开一道,淡青色的灵气喷涌而出,石室里温度骤降。
“因为天庭抽了一千年,”颛顼说,“人间快干了。灵气通道重开的那一瞬间,天地之间的气压差会形成一个巨大的虹吸效应——天庭积攒了一千年的灵气会被倒灌回人间。这个虹吸只会持续一炷香的时间,但这一炷香里,天庭会失去近半的灵气储备。”
“天庭不会坐视不理。”我说。
“对。”颛顼点头,“所以他们派了人来。”他抬手指了指塔顶,“现在这座塔外面,围了天界十二金甲神。灵气通道重开的瞬间,他们会出手打断虹吸。”
沧渊往前迈了一步,站在我身侧。
他没有说话,但手已经抬起来了,指尖泛起一层薄薄的黑光。
“你说这么多,”沧渊说,“是想让我们帮你挡金甲神?”
颛顼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终于有了点真实的东西——疲惫,无奈,甚至有一点苍凉。
“我一个人挡了十个,”他说,“剩两个,留给你们。”
石室穹顶突然裂开一道缝。
青光从裂缝里灌进来,夹着金石相击的铮鸣。
两道金色的影子从裂缝里落下来,一左一右落在石台两侧,铠甲上蟠龙纹怒张,手中长戟指向沧渊和我。
颛顼退后一步,把手重新按在青灰珠子上。
“墟,”他看着我,“灵气通道重开,虹吸启动,人间的灵气就能恢复。但灵气的流向会先经过这座塔——塔心珠子碎了,虹吸才能通到外面去。我捏碎珠子的那几息之间,你们要挡住金甲神。”
“挡不住呢?”我问。
“挡不住,”颛顼说,“人间再撑一百年就彻底干了。到时候万妖无灵可食,会反噬凡人。山海司再强也挡不住大荒所有异兽一起暴动。”
左边那个金甲神已经动了。
长戟破空而来,戟尖上带着一道金色的雷弧。
沧渊迎上去,一掌拍在戟身上,掌心黑光和金雷撞在一起,炸出一圈气浪,石室壁上夜明珠哗啦啦震落好几颗。
右边那个没动。
他站在石台另一侧,面甲下的眼睛盯着我。
“墟山主,”他的声音从面甲后传出来,沉闷得像从井底冒上来的,“天帝有旨,请你退开。”
“不退。”
“那便得罪了。”
他挥戟横扫。
我侧身避过,符从袖口滑出来三张,在身前炸成三道火墙。
金甲神一戟劈开第一道火墙,第二道烧穿了他肩甲上的蟠龙纹,第三道的时候他退了半步。
但只退了半步。
第三戟紧跟着就到,我往后仰,戟尖贴着鼻尖擦过去,带起的气流刮得我脸颊生疼。
另一边沧渊已经拧断了左边那个金甲神的左臂。
金甲神单膝跪地,长戟插在地上撑着没倒,面甲裂了一半,露出底下那张没有表情的金色面孔。
“傀儡,”沧渊皱眉,“天庭连活人都不舍得派。”
“十二金甲神都是神像点化的,”颛顼的声音从石台那边传来,不急不缓,“打碎了也没事,天庭还能再点。”
“那怎么才算赢?”
“撑到珠子碎。”
沧渊回头看了我一眼。
就这一眼的功夫,右边那个金甲神的戟尖已经刺到我咽喉前三寸。
我抬手抓住了戟身,掌心符火烧上去,金甲神的手甲被烫得滋滋响,但他没有撤戟,反而往前又递了一寸。
沧渊的拳头从侧面砸过来。
那一拳带着黑光,砸在金甲神的肩胛上,整个石室都震了一下。
金甲神被我抓着长戟被迫转了个方向,然后沧渊的第二拳落在他面甲上。
面甲碎成三片。
那具金色的身躯晃了晃,长戟从我手里脱出去,当啷掉在地上。
两个金甲神都跪了。
但塔外还有更多的金色影子在往下落。
“颛顼!”我喊,“还不动手?!”
颛顼站在石台后面,按着那颗青灰珠子的手指微微发白。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沧渊。
“我一放手,珠子就碎。”他说,“虹吸会从塔顶冲出去,天上的金甲神会全力反扑。你们俩站得住吗?”
沧渊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掌心那道锁印已经全褪了,温热干燥的触感从相贴的皮肤传过来。
“站得住。”我说。
颛顼松了手。
青灰珠子上的裂纹瞬间布满整颗珠子,发出咔咔咔的脆响,然后砰的一声碎成齑粉。
那股淡青色的灵气从石台中央喷涌而出,直冲穹顶裂缝——塔顶被掀飞了,满天星子倒灌下来,灵气的洪流从塔心涌出去,在北山的上空炸成一道贯通天地的光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