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赵淑芬准时醒来。这是三十年的习惯，生物钟比闹钟还准。
但今天她没有急着起床。
她躺着，看天花板。白的，什么都没有。以往这个时候，她已经蹑手蹑脚去厨房了，怕吵醒老周。其实老周睡得沉，压根不怕吵。
以往以往，她的以往都是为别人活的。
现在不一样了。
窗外有点亮光，不是太阳，是城市的灯光照亮了天际。赵淑芬忽然想起大理的天，那种蓝是她在省城没见过的。
她伸手摸到手机，打开相册。
满满的都是照片。昆明的石林，大理的古城，洱海的日落。她一张一张翻，嘴角往上翘。
“老周这技术，可以啊。”她自言自语。
说的是老周给她拍的那些照片。她站在石头旁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要搁以前，她肯定不让拍，说“拍啥拍，老太太了”。现在不了。
她点开短视频平台。
上次老周教她注册的，说可以发着玩。她还没发过。这几天学的差不多了，会剪辑会配乐。她把旅途的照片和视频剪成一段，配上在云南听的民族音乐，弄了两小时才搞定。
发出去。
手有点抖。怕没人看，又怕有人看。62岁老太太发短视频，像啥样。
结果几分钟就有了十几个赞。
“阿姨拍得真好”“这地方真美”“阿姨您真潮”……
赵淑芬一条一条看，有人叫她阿姨，有人叫她奶奶，反正没人叫她老太太。她美滋滋的，决定以后多发。
起床。
老周已经在厨房了，闻见香味是煮了粥。
“醒了？”老周探头出来，“正等你吃饭。”
“等啥，我自己来。”
“等你咋了，你现在是大忙人，又是拍照又是发视频的。”
赵淑芬白他一眼，嘴角却笑着。
吃完饭，她把在云南买的本子翻出来。那天写的“为自己活的第一天”还在第一页，她盯着看了会儿，翻到第二页。
写点啥呢？
她拿起笔，犹豫了一下。
“今天学会了发短视频。有人给我点赞。”
就这一句。她写完自己都觉得好笑，咋跟小孩似的。但心里是满的。
窗外的阳光很好。
赵淑芬忽然想出门。
“老周，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拍照。”
老周点点头：“多走走，挺好。”
赵淑芬拿上相机出门。秋天了，小区里的桂花开了，香气一阵一阵的。她深吸一口气，脚步轻快。
隔壁楼栋的王婶正在楼下择菜，看见赵淑芬，招呼了一声：“淑芬，回来了？”
“回来了王婶。”
“云南好玩吧？”
“好玩，下次你也去。”
王婶笑了笑，没接话。她前几天还跟人议论赵淑芬“老不正经”啥的，这会儿有点尴尬。赵淑芬倒没注意，她现在的心思全在拍照上。
她沿着小区走，看到啥都想拍。落叶、阳光、遛狗的大爷、玩耍的孩子。都是日常，但看着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她眼里没这些。
以前她眼里只有家务、孩子、丈夫。现在好了，62岁，反倒学会看风景了。
走到小公园，阳光正好。赵淑芬举起相机，对准一棵银杏树。黄叶在光里亮晶晶的，她按了一下快门。
“不错。”她看着屏幕自言自语。
旁边有个带孩子的妈妈经过，偷偷看她。那眼神的意思赵淑芬懂——这老太太真有闲心。
她不在意。
以前她就在意太多了。现在不想了。
拍完银杏，赵淑芬往回走。路过一面墙，她停下来。墙上贴着小广告，通下水道、办证啥的。她忽然想起以前自己也贴过这种广告，给儿子找对象。
一笑。
回到家，老周在看电视。
“这么快回来了？”
“拍完了。”
“给我看看。”
赵淑芬把相机递过去。老周翻了几张，点头：“这张好，银杏叶拍得透亮。”
“那是。”
她语气里有点小得意。老周看了她一眼：“淑芬，你最近开心吗？”
“开心啊。”
“真的？”
赵淑芬愣了一下。她想了想：“真的。以前吧，我总觉得缺点啥，但又说不清缺啥。现在知道了，缺的是自己。”
老周没说话，只把她的手握了一下。
窗外，阳光很好。
赵淑芬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她看了又看。眼神确实不一样了。以往是灰蒙蒙的，现在是亮晶晶的。
她忽然笑了。
镜子里的人也跟着笑。皱纹是比以前多了，但她觉得好看。
这是她赵淑芬的日子。
为自己活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