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门铃响了。
赵淑芬正在厨房里熬中药，老周胃不好，她跟社区的陈医生学了食疗方子。听到门铃，她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开门。
“明远？”她愣了一下，“咋这个时候来了？”
“妈。”赵明远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他往门里迈了一步，脚步忽然停住了。
玄关多了几盆花。长寿花蟹爪兰，开得正艳。墙上挂满了照片，不是以前那种全家福，而是一张一张的风景——昆明的蓝天，石林的奇石，大理的古城，洱海的日落。照片墙一直延伸到客厅，赵明远一眼看过去，至少有二三十张。
“妈，你这是干什么呢。”他皱起眉头。
“收拾收拾家里。”赵淑芬笑着接过水果，“明远，你看看这些照片，都是妈在昆明大理拍的。老周给我拍的，技术还行吧？”
赵明远没接话。他盯着墙上的照片，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些照片他在微信上见过，但打印出来挂这么大一面墙，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厨房啥味儿？”他问。
“中药。老周胃不好，我给他熬点调理调理。”赵淑芬往厨房走，“你先坐，妈给你倒水。”
“妈你别忙了。”赵明远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茶几上摆着几本摄影杂志，角落里还有一个新的三脚架。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家吗？
他记得以前来的时候，母亲家里总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但透着一股冷清。茶几上除了遥控器什么都没有，墙上挂的是老赵的遗像，厨房里永远只有剩饭剩菜。现在呢？花有了，照片有了，连中药味都有了。
但他觉得哪里不对。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就是心里有点堵得慌。
赵淑芬端着水杯出来，见儿子盯着墙上照片看，便走过去，指着其中一张：“这张是在石林拍的，老周说我拍得好。其实我就随便按的。”
“妈。”赵明远打断她，“你那个相机，花了不少钱吧？”
“不多，老周陪我去买的，花了四千多。”赵淑芬说起这个，语气里有点小得意，“他教我咋用，我现在会调焦距了，还能调光圈。上次社区比赛我还投了稿呢。”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上次来的时候，母亲还不是这样。那时候家里虽然干净，但总是透着股冷清。现在呢？花有了，照片有了，连中药味都有了。
但他觉得哪里不对。
“妈，你坐。”他拍了拍旁边的沙发。
赵淑芬坐下来，有些奇怪地看着儿子：“明远，你咋了？表情这么严肃。”
“没啥。”赵明远犹豫了一下，低下头，搓了搓手指，“妈，你那个事……我和小明商量了一下。”
赵淑芬愣了一下：“啥事？”
“就是你那个……你一个老太太，老往外面跑，不太合适。”赵明远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你说你现在又是摄影又是旅游的，邻居看见了咋说？还有，你跟老周两个人，经常往外跑，别人会咋想？”
赵淑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没想到，旅行回来等她的不是支持，而是这句话。
“明远……”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妈，我不是不让你出去玩。”赵明远赶紧补充，“我就是觉得，你一个老太太家，安全最重要。你说你万一在外面有个啥情况，身边连个人都没有。”
赵淑芬看着儿子，忽然想起小时候。明远五岁的时候，有一次她想回娘家看看，老赵说孩子还小路上不安全，她就没去。后来明远长大了，娶媳妇了，有孩子了，她想出去走走，明远又说妈你年纪大了外面不安全。
她这一辈子，好像总是在“为你好”这三个字里打转。
“明远。”赵淑芬开口了，声音很轻，“妈问你个事儿。”
“啥？”
“你是不是觉得，妈62岁了，就该在家待着，哪儿也不去？”
赵明远愣了一下：“妈，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啥意思？”赵淑芬看着儿子，眼神很平静，“明远，妈这辈子，为你爸活，为你活，为你妹妹活，为孙子活。现在你爸走了八年了，妈就想为自己活几年，咋就不行呢？”
赵明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妈不是小孩子了。”赵淑芬接着说，“妈知道自己在干啥。出去旅游有老周陪着，拍照有老周教，邻居爱说啥让他们说去。妈活到这个岁数，要是还怕别人说闲话，那也太窝囊了。”
厨房里的中药味飘过来，苦苦的，涩涩的。
赵明远低下头，半天没说话。他知道自己说不过母亲，也知道自己理亏。但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还是堵着，像吞了只苍蝇，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不是反对你……我就是……唉，算了，你高兴就行。”
赵淑芬看着儿子，叹了口气：“明远，妈知道你担心啥。你怕邻居说闲话，怕妈被人骗，怕妈给你丢人。但妈想告诉你，妈不怕。妈这辈子已经为别人活够了，剩下的日子，妈想为自己活。”
她顿了顿，又说：“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妈，就别再干涉妈的事儿了。妈的事儿，妈自己会处理。”
赵明远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些照片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母亲站在照片下面，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带着笑。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母亲陌生得很。
陌生的让他害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