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赵淑芬正在阳台收衣服。
秋天的阳光软塌塌的,照在花盆里那几盆长寿花上,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搭在手臂上,准备回屋。
门铃响了。
“谁啊?”她喊了一声,走过去开门。
“淑芬啊。”李秀兰站在门外,笑眯眯的,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她穿着社区的红马甲,胸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赵淑芬愣了一下:“李主任?您咋来了?”
“来看看你。”李秀兰抬脚迈进门槛,四处打量了一下,“哎哟,这家里变化不小啊。照片挂得满满的,看着真热闹。”
赵淑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墙上全是她在云南拍的照片,昆明石林、大理古城、洱海日落,一张接一张,跟小时候贴年画似的。
“都是出去玩拍的。”赵淑芬给李秀兰倒了杯水,“您喝水。”
李秀兰接过水杯,没坐。她看着赵淑芬,脸上的笑更深了:“淑芬,我来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赵淑芬心里一动。她最近好事儿多,有点应接不暇。
“啥好消息?”
“咱们社区要办个老年人摄影展。”李秀兰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十月廿号开幕,我想请你来参加。”
赵淑芬愣住了。
“摄影展?”她的声音都变了调,“李主任,我那水平不行……”
“我看过你拍的照片。”李秀兰打断她,“真的,淑芬,你拍得不错。那天在你家看到的石林那张,光影多好,你就来试试。”
赵淑芬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那就是瞎拍的,上不得台面。”
“咋上不得台面?”李秀兰皱起眉头,“我跟你说你不来也得来,这是社区工作,你得支持。”
话虽这么说,她语气里却没有一点强制的意思。李秀兰在社区干了二十年,最懂得尊重别人的意愿。她只是觉得,这个机会要是错过了可惜。
赵淑芬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她想起年轻时候的事儿。那时候她也喜欢拍照,老赵还在世的时候,有一次她说想买台相机,老赵说“你买那玩意儿干啥,浪费钱”。后来就没买成。
一辈子的事儿,哪能说得清。
“淑芬?”李秀兰轻声叫她,“你在想啥呢?”
“没啥。”赵淑芬摇摇头,“李主任,我……我怕到时候丢人。”
“这有啥丢人的?”李秀兰在她旁边坐下来,“你不去试试,咋知道自己不行?再说了,这就是个社区活动,又不是啥国际大赛。你就当去玩,涨涨见识。”
赵淑芬没说话。她心里乱得很,想去又不敢去。想去的理由很简单——这辈子第一次有人请她参加展览。不敢去的理由也很简单——她怕自己不够好,怕别人笑话。
这种怕,她太熟悉了。
年轻时候想出去工作,别人说“一个女的,抛头露面干啥”,她就没去。后来想学跳舞,别人说“老太太了,跳啥舞”,她就没学。现在想参加摄影展,她的第一反应还是“不配”。
“李主任。”赵淑芬抬起头,声音很轻,“我要是去了,结果啥也没捞着,会不会让人笑话?”
李秀兰看着赵淑芬,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刚进社区工作的时候。那时候她也啥都不敢,做啥都怕领导不满意。后来是张姐告诉她“你不试试,咋知道自己不行”。
“淑芬。”李秀兰拍了拍她的手,“我年轻的时候也啥都不敢。后来我想明白了,这人活着吧,不怕失败,怕的是连试都不敢试。你都62岁了,还能有几次机会?这次不去,以后后悔都来不及。”
赵淑芬愣住了。
62岁。
是,她都62岁了。土埋半截的年纪,还能有啥机会?这话要是搁在以前说,她肯定不信。但现在不一样了。她去了昆明大理,拍了一堆照片,还发了短视频。有人给她点赞,有人说她拍得好。
好像……她也不是那么没用。
“李主任。”赵淑芬犹豫了一下,“我……我考虑一下成吗?”
李秀兰点点头:“成。你考虑,我等你回复。”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淑芬,这事儿不急,你好好想想。但别想太久,截止到这周五。”
赵淑芬送走李秀兰,关上门,背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墙上的照片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昆明的石林,大理的古城,洱海的日落。她一张一张看过去,忽然觉得那些照片像是另外一个拍的。
那个赵淑芬,真的会拍照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想去又不敢去。这种感觉,像小时候站在泳池边,想跳水又怕水凉。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赵淑芬在沙发上坐下来,盯着茶几上的文件袋发呆。
参加还是不参加?
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