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柱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天上的金色影子全都动了。
十二道金光从四面八方朝光柱劈来,每一道都带着雷霆万钧的威势。
我抬起双手,掌心符阵铺开,在头顶撑出一面赤红色的盾。
沧渊在我身侧,黑光从他肩背处涌出来,像漆黑的羽翼一样展开,裹住了我符阵的边缘。
第一道金雷劈在符阵上。
我的虎口裂了,血滴在雪地里。
第二道。
沧渊的黑翼震了一下,他的嘴角渗出血丝。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金雷劈下来的速度越来越快,头顶那面符阵在碎裂的边缘摇晃,我的手臂从肘部往下全在发麻,指甲缝里渗出来的血在雪地上洇出一小片暗色。
沧渊的黑翼也在碎。
黑色的光片从他背上剥落,像羽毛一样飘进风里,每一片碎掉的时候他都闷哼一声。
第六道。
我单膝跪下去。
符阵上裂了一道缝。
第七道。
沧渊挡在我前面。
黑翼彻底碎了,他用肩膀替我顶了那道雷,整个人被砸得往前踉跄了半步,膝盖撞在石台上,闷响。
第八道。
我撑着手站起来。
虎口的血顺着指尖滴进雪里,脚下那一片雪被我和沧渊的血浸透了,暗红暗红的。
第九道的时候,头顶的金色突然开始散。
那些金甲神的面甲一个一个碎裂,金色的身躯在空中顿住,然后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往下坠。
十二具金甲砸在北山的雪地里,雪雾腾起三丈高。
光柱还在往上冲。
灵气虹吸的通道彻彻底底地打通了,天与地之间那道青色的气柱越来越粗,越来越亮,整个北山的积雪都在灵气冲刷下化成了潺潺流水,从山腰往下淌。
颛顼从石台后面走出来。
他的白袍被灵气吹得猎猎翻飞,白发散在风里,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实的,疲惫的笑容。
“通了。”他说。
我靠在沧渊身上喘气。
他半条胳膊的血蹭了我半张脸,黏腻温热。
但他站着没倒,另一只手还环着我的腰,力气不大不小。
“天庭那边……”我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虹吸已经启动了,”颛顼抬头看了看天,“天帝的法力被吸走了近半,至少三百年内动不了手。三百年后,”他低头看了看我们,“你们想好怎么应对就行。”
“你呢?”沧渊问。
颛顼沉默了一会儿。
“我欠了人间一千年,”他说,“剩下的三百年,我留在北山,看顾这条灵气通道。”
他转身走回石台后面。
那堆青灰色的齑粉被风一吹就散了,石台裂开一道口子,底下露出另一颗珠子——暖黄色的,像颗小太阳一样亮着。
“地脉之心,”颛顼把手覆在上面,“灵气通道通了之后,这颗心会重新开始跳动。人间的灵气从今天起自给自足,天庭再也抽不走了。”
北山上的雪彻底化了。
水从四面八方往下淌,哗哗的声响在山谷里回荡,像整座山都在呼吸。
我和沧渊从塔里走出来,外面天已经亮了。
东方的山脊线上浮起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山川在晨光里一寸一寸亮起来。
我转头看了看他。
他半边衣裳被血浸透了,头发散着,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痕。
但他也转头看着我,那双眼睛在晨光里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墨色石子。
“走?”他问。
“走。”我说。
北山脚下那些山海司的卫兵围上来,有人递披风,有人递伤药。
沧渊接过一件披风裹在我肩上,自己赤着胳膊站在晨风里,仿佛那些伤口根本不在他身上。
烛阴坐在雪水浸湿的石头上,镣铐半浸在水里。
他抬头看着北山上空那道已经淡下去的光柱,脸上没什么表情。
“灵气通道重开了,”他说,“我的罪怎么算?”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你拆了四座塔,”我说,“毁掉的塔心你一样一样补回来。补不回来的,就用你这辈子的修为填。”
烛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终于浮出一点别的情绪——像是松了一口气。
“行。”他说。
我站起来往回走。
沧渊靠在路边的青石上等我,看见我走过来就伸出一只手。
我握住那只手,掌心贴着掌心,他的体温一点点传过来。
“阿芜。”
“嗯?”
“我身上疼。”
我愣了一下。
他从不在我面前喊疼。
然后我看见他嘴角那点压不下去的笑意,就伸手在他没伤的肩膀上拍了一巴掌:“活该。”
他笑出声来。
那种笑从胸膛里震出来,带着昨夜鏖战之后的沙哑和疲惫,但滚烫滚烫的。
北山的晨风从我们身侧穿过去,带着化雪之后泥土和青草的腥气。
远处的山川在灵气复苏的清晨里慢慢变绿,枝头有鸟叫了第一声。
“回家吧。”他说。
我把他的手攥紧了一点。
“回家。”
……
五山灵气贯通之后第七日,山海司接到东荒急报——东海潮水三日不退,浪头越过渔村最高的桅杆,水下有东西在动。
我赶到东海时天正在下雨。
铅灰色的云层压着海面,浪从远处翻涌过来,一道接一道,像海底有什么巨物在翻身。
渔村里的人都撤到后山去了,滩涂上只剩我和沧渊两个人,雨把头发浇透了,贴在脸上冰凉。
沧渊蹲在水边,伸手探了一下浪的温度。
“烫的,”他说,“海底有火。”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浪头打上来漫过鞋面,那水温热得异常,像一脚踩进了温泉里。
水下深处隐隐透出红光,一明一灭,隔几息就跳一下,节奏均匀,像心跳。
“灵气通道开了之后,”我盯着那片红光,“山海里的异兽都在躁动。东海的这一只……”我顿了顿,“是当年封在东海眼里的。”
“什么东西?”
“颛顼封天之前,把最后一头烛龙封在东海底了。”我说,“烛龙闭眼天黑,睁眼天亮,颛顼怕它被天庭抽灵气的动静惊醒了,就用东海眼把它的气息封住。现在灵气倒灌回人间,烛龙醒了。”
沧渊沉默了一会儿。
“你怕它?”
“怕。”我说,“烛龙睁眼就是白昼,闭眼就是黑夜。它要是从海底翻上来,昼夜颠倒,四季紊乱,凡人耕不了田,渔人出不了海。”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站起来,淋着雨往海边走了两步。
海水的热气扑在脸上,像站在一锅沸水边上。
水下那道红光越来越亮了,整片海从墨蓝变成暗红,浪头拍在礁石上溅起来的水花都带着硫磺味。
“我去跟它谈。”我说。
沧渊站起来走到我身边,皱着眉看了我一眼:“谈?”
“我好歹是南山之主,掌过万妖生死。烛龙也是妖,妖有妖的规矩。它不是凶兽,它只是睡了太久,醒来发现天变了,在发懵。”
“你要下海?”
“嗯。”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拦我的话。
他从腰间解下那枚铜钱递给我:“带上。”
我接过来。
那枚铜钱在他身上挂了一千年,表面被他磨得温润光滑,握着像握了一块暖玉。
我把它塞进贴身的衣袋里,然后踩进海水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