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淑芬迈进办公室的腿像灌了铅。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的,圆脸,戴着细框眼镜。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赵淑芬没坐。她站着,手扶着桌角,指甲陷进木头里。
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翻报告。赵淑芬盯着她的嘴,生怕那张嘴吐出什么可怕的话来。
这半天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早上出门时天还没亮透,她给老周煮了碗粥,老周说不想喝,她也没勉强。自己倒是喝了两口,嗓子眼像堵住了,咽都咽不下去。
公交车一路晃到医院,她全程盯着窗外,脑子里一片空白。旁边有人让座,她摆摆手说不用。站了一路,腿都肿了。
“结果出来了。”医生翻到某一页,顿了一下。
赵淑芬的心悬到嗓子眼。
“是良性的。”
良性的?
这三个字在赵淑芬耳朵里转了三圈,她才听懂。
“你说啥?”
“良性的。”医生又说了一遍,“做个手术切除就行,不用化疗。早发现是好事,很多人一发现就是晚期,你们这个还算及时。”
赵淑芬愣住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她自己也控制不住,先是几滴,后来就止不住了。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她胡乱用袖子擦,越擦越多。
“唉,别哭别哭。”医生递过来纸巾,“这是好事,良性的小手术,做完就好了,很多人都恢复得很好的。”
赵淑芬接过纸巾,擦着眼泪、鼻涕,声音都是抖的:“大夫,真……真的是良性的?”
“我还能骗你?”医生指了指报告单上的字,“你看这儿,写着呢,良性肿瘤。你早点来做手术切除,恢复得快的话,半个月就能下床走动了。”
赵淑芬拿着诊断书,脚步发飘地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坐满了人,都是等结果的。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盯着电子屏发呆,有人相互靠着打盹。
老周不在走廊里。
赵淑芬左右张望了一圈,没看到人。她往前走了两步,忽然有人从背后拍了她一下。
“淑芬!”
回头,老周站在身后,手里还拿着一瓶水。
“你咋跑这儿来了?”老周看着她红肿的眼睛,愣了一下,“咋了?结果不好?”
赵淑芬没说话。
她走过去,扑进老周怀里。
脸埋在他肩膀上,眼泪又掉下来,这次哭得更凶,肩膀一抖一抖的。
老周被她这一下搞懵了,手举在半空中,瓶子差点掉地上。
“咋了这是?到底咋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良性……”赵淑芬抽泣着说,“良性……是良性……”
老周愣了两秒,随即明白过来。
他一只手搂住赵淑芬,另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别哭了,别哭了。”他的声音也有点哑,“良性是好事,这是好事。”
走廊里有人看过来,老周顾及形象,轻轻推开赵淑芬,帮她擦眼泪。
“行了,多大岁数了,让人笑话。走,回家。”
赵淑芬点点头,手还是拽着他的袖子,像是怕他跑了。
出了医院,往家走。
秋天下午的阳光正好,不晒,暖烘烘的。马路边种的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沙沙往下落。
老周走着走着,忽然笑了一声。
“淑芬,让你担心了。”
赵淑芬没说话。
她只是挽着他的胳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脚步和他的一致。
她忽然觉得,能这样一起走着,真好。
老周侧头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她挽着的手握紧了一点。
两人就这样慢慢往前走,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赵淑芬看着地上的影子,心里某个空落落的地方,慢慢填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