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后第三天，老周的气色明显好了许多。
赵淑芬早上六点就醒了，摸索着从陪护床上起来，动静很轻，还是把老周惊醒了。
“咋不多睡会儿？”老周的声音有点哑。
“睡不着。”赵淑芬走过去，帮他把枕头垫高一点，“我先去打点水，给你擦擦身子。”
病房里住着三个病人，加上陪护的家属，一共七八个人。赵淑芬已经习惯了这种拥挤，也习惯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和消毒水的味道。
她打了热水回来拧干毛巾，轻轻给老周擦脸、擦手、擦脖子。老周躺着，由着她摆布，嘴角带着笑。
“你笑啥？”
“没啥。”老周说，“就是觉得，这辈子值了。”
赵淑芬手顿了顿，没接话。把毛巾搭在盆边，她转身去床头柜里翻保温桶。
“我熬了小米粥，喝点？”
“不想喝。”老周皱眉头，“没啥味道。”
“都得吃，不吃咋恢复。”赵淑芬把粥倒出来，用勺子搅了搅，吹凉了递到他嘴边。
老周张口服了，眉头还是皱着。赵淑芬又喂了一勺，他摆摆手示意不喝了。
“真的不想喝。”老周说，“淑芬，你坐下，我有话说。”
赵淑芬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在他床边坐下。
“医生说的情况，你都知道了。”老周看着她，“这个手术，得做。”
“做就做呗，都来了还纠结啥。”赵淑芬说。
“我不是纠结。”老周顿了顿，“我是想问你，你咋想的？”
赵淑芬让他问愣了。
“我咋想的？我都陪你来医院了，还能咋想。”
“我的意思是……”老周斟酌着词，“这手术有风险，万一……”
“没有万一。”赵淑芬打断他，“医生说了，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以上。你少自己吓自己。”
老周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赵淑芬让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你看啥？”
“淑芬，这些天，辛苦你了。”
“说这些干啥。”赵淑芬站起来收拾碗筷，背对着他，眼眶有点热。
她没让他看见。
中午的时候，赵淑芬去食堂打饭。走廊里手机响了，她掏出来一看，是赵明远。
“妈，你在哪呢？”
“咋了？”
“你咋还没回家？思雨说你好几天没露面了。”
赵淑芬顿了顿：“我有点事，在外面。”
“啥事？还得几天？”赵明远的语气有点急，“妈，你不会是又在医院吧？”
赵淑芬没吭声。
“妈！”赵明远的声音提高了，“你咋又跑医院去了？那个老周跟你有啥关系？用得着你天天守着吗？”
“明远，你小点声。”赵淑芬走到楼梯口，压低声音，“他做手术，身边没个人不行。”
“关你啥事？”赵明远提高了音量，走廊里有人看过来，“妈，他做手术关你什么事？你是他什么人？你凭啥天天在医院照顾他？”
赵淑芬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很平。
“明远，他是我的人。”
电话那头顿了顿。
“妈，你说的啥话……”
“我说的很清楚。”赵淑芬说，“他是我的人。我照顾他，天经地义。”
“妈！你咋就不听劝呢？”赵明远的声音有点发抖，“他都多大岁数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咋办？别人咋看你？你让我们的脸往哪搁？”
赵淑芬闭上眼睛。
“明远，”她说，“我这一辈子，都在为你们活。为你爸，为你，为明月。现在我就想为自己活一次，不行吗？”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妈……”
“行了，我先挂了。”赵淑芬说，“他一会儿要换药，我得回去。”
她挂了电话，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眼泪掉下来，她用袖子擦掉，深吸一口气，往病房走。
下午三点，老周被推进了手术室。
赵淑芬坐在手术室门口的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颤。旁边的病人家属在哭哭啼啼，她没受影响，只是盯着那扇门。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一个护士走出来：“周志远的家属？”
赵淑芬赶紧站起来。
“手术很顺利，马上推出来。”
赵淑芬腿一软，扶着椅子背才站稳。
老周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闭着眼睛。赵淑芬跟着病床往病房走，手一直抓着他的床栏杆。
回到病房，护士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就走了。赵淑芬坐在床边，看着老周慢慢睁开眼睛。
“淑芬……”
“我在。”赵淑芬握住他的手，“老周，你安心做手术，我等你出来。”
老周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眶却先红了。
“淑芬，你……”
“别说话。”赵淑芬帮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好好养着，我在呢。”
老周点点头，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滑下来。
他知道，自己这把年纪做手术，能不能挺过去，还是个未知数。但看着赵淑芬握着他的手，他忽然觉得，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