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赵淑芬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颤。她身上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棉麻衬衫——老周上个月买的,说她穿这个颜色精神。左手腕上挂着一串佛珠,是今早去庙里求的。
佛珠是她在医院门口的小摊上买的。当时摊主说开过光,她没还价,掏钱就买了。
珠子一共十八颗,每一颗都摸得发亮。
她不信佛。但她现在需要信点什么。
手术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偶尔有护士进出,脚步匆匆。赵淑芬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继续转动手里的佛珠。
走廊里有另外一个女人坐着哭,哭一会儿停一会儿。赵淑芬没哭。她哭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憋了回去。
哭什么。还没到哭的时候。
她站起身,在走廊里走了两步,又坐下。坐下不到一分钟,又站起来。旁边那个女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赵淑芬也看了那女人一眼,心里想:她老公也在里面做手术吗?
不知道。
她只知道老周在里面。推进去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说:“没事,一会儿就出来。”
她点了点头,没敢说话,怕一张嘴眼泪就掉下来。
现在她站在手术室外面,终于明白什么叫做“度日如年”。墙上的时钟走得慢极了,一分钟像是一个世纪。她盯着那根秒针,看着它一步一步往前挪,每一挪都像是在她心上扎了一刀。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是赵明远发来的微信。
“妈,你还在医院?”
她看了一眼,没回。直接把手机扣过来,继续盯着手术室的门。
佛珠一颗一颗往下转。她的手指已经磨得发红,但不敢停下来。停下来就胡想,越想越害怕。
隔壁的女人还在哭,哭得她心烦。她站起身,往走廊尽头走了几步,又走回来。窗口有风,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十月的天,说凉就凉了。
她想起老周推进去之前,护士让他把身上的金属物品都摘下来。他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钱包,递给她。
“帮我拿着。”
她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有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女人她认识,是老周过世十年的老婆。
她当时愣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把钱包收好,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去吧。”她说,“我等你出来。”
老周点了点头,被护士推进去了。
照片的事她没问。这种时候,问什么都不合适。
走廊里的时钟指向十一点。赵淑芬已经坐了将近两个小时。期间护士出来过一次,说手术进行得很顺利,让她不要担心。
她点了点头,心里却更紧张了。护士不说还好,说了反而让她胡想——是不是情况不好才特意出来安慰她?
佛珠转得更快了。
旁边那个女人不哭了,改为发呆。赵淑芬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自己比她还可怜。那女人至少知道老公做的是什么手术,她呢?医生只说“微创”,具体切什么、怎么切、成功率多少,她一概不知道。
不是她不想知道,是老周不让问。
“别问了。”昨天晚饭时老周这么说,“问了也是担心,不如不知道。”
她就没问。但不问不代表不想。
手术室的灯突然灭了。
赵淑芬一下子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椅子背才站稳。门从里面打开,一个医生走出来,白大褂上沾着一点血。
她赶紧迎上去,嘴巴张了张,愣是没说出话来。
医生摘下口罩,看了她一眼,疲惫地笑了笑。
“手术很成功,病人一会儿就推出来。”
赵淑芬腿一软,蹲在地上。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往下掉,止都止不住。她蹲在冰凉的地板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直在抖。
医生被她的反应愣了一下,随即理解和蔼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事了,老人家身体不错,恢复几天就好了。”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医生,哽咽着说:“谢谢……谢谢医生……”
医生点点头,又进去了。
赵淑芬蹲在地上缓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但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她抬手抹了把脸,抬头看着手术室的门。
老周很快就出来了。闭着眼睛,脸色苍白,但呼吸均匀。护士推着床往病房走,她跟在旁边,手一直抓着床栏杆。
“淑芬……”老周睁开眼睛,声音很轻。
“我在。”她握住他的手,“老周,手术做完了,没事了。”
老周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眼睛一闭,又睡着了。
赵淑芬没放手,就一直握着他的手,跟着病床往前走。
走廊里的阳光照进来,亮晶晶的。她看了一眼窗外,天气很好,蓝天白云,是个好日子。
佛珠还在手腕上挂着。她低头看了一眼,十八颗珠子,每一颗都像是在发光。
第三卷:危机与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