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没过膝盖的时候他开口喊了一声:“阿芜。”
我回头。
他站在雨里,浑身上下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侧,但那双眼睛亮得烫人。
“我在这儿等你。”
我点点头,转身走进海里。
海水越来越暖。
淹没腰际的时候,脚下的沙地变陡了,我往前一扑开始往深处游。
水下的红光越来越盛,把整片海水照得像融化的琥珀。
我往下潜了不知道多久,耳膜被水压挤得嗡嗡响,直到脚底踩到一片坚硬的地面——东海眼的封印台。
烛龙盘在封印台底下,鳞甲暗红,每一片都有磨盘大,呼吸之间鳞片翕张,带起的水流把我往后推了半步。
它的眼睛紧闭着,但眼皮在动,像在做梦。
我游到它面前,伸手贴在那片最靠近我额头的鳞甲上。
掌心贴上去的瞬间,整片海都静了。
水不流了,浪停了,连雨声都传不到这么深的地方。
烛龙的眼皮颤了一下,缓缓睁开一条缝。
那只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有一枚竖立的金色火苗。
火苗跳了跳,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来——低沉,迟缓,像石头从山巅滚到谷底。
“谁?”
“墟,”我说,“南山之主。”
金色的火苗晃动了两下。
烛龙的眼皮又睁开了一些,那颗巨大的头颅偏了偏,金火在幽暗的海底照出一片范围,把我整个人笼进去。
“我记得你,”它的声音在我脑子里沉沉地响,“封我的时候,你站在颛顼左手边。”
“我来放你出来。”
烛龙的另一只眼睛也睁开了。
两只金色的火苗在海底同时亮起来,整片东海都亮了一瞬,海面上想必已是白昼一般。
水流的温度骤升,我鬓角的碎发被烫得卷了边。
“为什么?”
“灵气通道重开了,”我说,“天庭不再抽人间的灵气。山海之间灵气充盈,你不用再被关在东海眼里挨饿。”
烛龙沉默了很久。
它缓缓把头从盘踞的姿态里抬起来,整座海底都在震动。
碎石从封印台边缘剥落,一层一层往下掉。
“我醒了,”它终于说,“外面是什么样子?”
“外面下着雨,”我说,“春天刚来,山上开满了花。渔村的人撤到后山去了,等海平静了,他们还会回来捕鱼晒网。”
烛龙垂下头颅。
那两只金色的眼睛慢慢转向我,金火的温度在我面前三寸的地方停住了,没有再靠近。
“你让我出去,”它问,“不怕我搅乱这天地?”
“怕,”我说,“所以我来跟你谈。你想去哪里,我陪你去。你想看什么,我指给你看。这片山海我来守,你只管好好活。”
烛龙的眼皮慢慢合上了,又睁开。
再睁开的时候,那两枚金色火苗温驯了许多,不再跳得那么烈。
“南山之主,”它说,“你变了。当年你封我的时候,气息冷得像昆仑的雪。”
“一千年了,”我说,“雪也会化的。”
烛龙终于从封印台上抬起了整颗头颅。
它缓缓直立起前半身,海水被它的动作搅出一道漩涡,我抓着封印台的边缘才没有被卷走。
然后它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我面前。
“带路吧,”它说,“我跟你走。”
我带它出了海。
东海面炸开一道巨大的水柱,烛龙从水下缓缓升起,暗红的鳞甲在夕阳里泛着熔岩似的光。
东荒后山上围观的人群发出一片惊呼,有人跪下了,有人往后跑,还有人站在原地张着嘴发愣。
沧渊站在最前面,退潮后的滩涂上只有他一个人。
烛龙的头颅从海面上抬起来的时候他仰头看了看,然后朝我伸出了手。
我从烛龙的额头上滑下来,浑身湿透,踉跄了两步跌进他怀里。
他接住我,低头看了一眼我衣袋里露出半截的铜钱,然后抬头对上烛龙那只金色的眼睛。
“沧渊,”我对烛龙说,“我的朋友。”
烛龙垂着头颅看了他一会儿。
“穷奇,”它认出他了,“你当年跟天界打仗的时候,我从东海抬头看了一眼。你那时候背后全是雷火,我以为你会死。”
“差一点,”沧渊说,“她把我捞回来了。”
烛龙的金色火苗缓慢地眨动了一下。
然后它把头颅转回我这边,声音在我脑海里沉沉地响:“你刚才说的,还算数?”
“算数。”我说。
“那走吧,”烛龙缓缓松开盘踞的身体,从东海眼里彻底游了出来,整片海在它身后翻涌成一道深不见底的峡谷,“我想去看看你说的那些花。”
我拉着沧渊的手从滩涂上走回后山。
身后烛龙庞大的身躯缓缓游过东海岸线,尾巴拍起的水浪有十丈高,但每一道浪都在碰到礁石之前温驯地落了下去。
半路上遇见烛阴。
他被山海司的卫兵押着,镣铐叮当响,看见烛龙从海面上游过去,那双眼睛直了一下。
“你是真的想好了,”他低声说,“带着烛龙满山海跑?”
“嗯。”
“天庭要是知道了……”
“天庭已经管不着了,”我说,“灵气通道在他们手里抽了一千年,现在通了,天界诸神还顾不上我们。”
烛阴不说话了。
他被卫兵带着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墟。”
我停下来。
“当年我做错了,”他说,“但灵气通道重开这件事,多谢。”
我点了点头。
沧渊在旁边捏了捏我的手指头:“走吧,天快黑了。”
我跟上他的步子。
后山的路上两边开满了迎春花,嫩黄的花瓣在黄昏里亮得像碎金子。
烛龙远远地游在前面的山脊线上,鳞片映着暮光,一道一道暗红的光影从东往西漫过去。
“你打算带它去哪儿?”沧渊问。
“南边吧,”我说,“南山的雾散了,花开得最好。”
“远不远?”
“走三个月。”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走三个月?”
“嗯。”
“行,”他说,“陪你走。”
我笑了一声。
他也笑,暮色里他唇角弯着的弧度清晰分明,像被晚风刻进这片山海的光景里。
后山的路走到底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东海。
浪平了,海面恢复到正常的深蓝色,夕照铺在上面像撒了一层碎金。
渔村的人开始陆陆续续从后山往下走,有人背着渔网,有人抱着孩子。
“灵气通了之后,”我轻声说,“这片山海会慢慢好起来的。”
沧渊站在我旁边,顺着我的视线看着那片海。
“嗯,”他说,“会好的。”
我们继续往南走。
前面山脊线上烛龙的影子在暮光里游得悠然,暗红的鳞片偶尔被余晖照出一阵金光。
山路两边迎春花开得热闹,晚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青草和化雪后泥土的味道。
他走在左边,我走在右边。
两枚铜钱在我衣袋里贴在一起,随着步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千年之前北山雪窟里落雪的声音,也像一千年之后东海的潮声。
山海归墟,万灵归位。
路还长着呢。
【第五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