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学校门口停下，我付了钱下车。
　　正是中午放学时间，学生们三三两两从校门涌出来，热闹得很。我低头看了看手机，程小婉发来消息说在食堂占位置了，让我快点过去。
　　我收起手机，加快脚步。
　　然后我看到了她。
　　校门边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剪短了，扎成利落的马尾。她正低头看着手机，眉头微微皱着。
　　我的心猛地停跳了一拍。
　　那个侧影，那个轮廓，就算化成灰我都认识。
　　“小丽？”
　　她抬起头，看到是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笑是面具，现在的笑是真的。眼睛弯成月牙，干净得像小镇的天空。
　　“是我。”她说，声音平静，“听说你最近经历了很多……来看看你。”
　　我站在原地，脚像生了根。
　　“你……怎么在这里？”
　　“来S市办点事，顺路看看你。”她收起手机，走近几步，“不欢迎？”
　　“不是……”我摇头，“你变化挺大的。”
　　“剪头发了？”
　　“还有气质。”我说，“感觉像换了个人。”
　　她笑了笑，没接话。
　　我们面对面站着，气氛有点尴尬。以往一起吃饭时总有说不完的话，现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她先开口：“那个孩子……程小婉？你表妹？”
　　“嗯。她在里面等我吃饭。”
　　“那你先去吧，我们下次再聊。”她说，“我只是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你呢？”我问，“你还好吗？”
　　她点点头：“还好。在一个偏远的小镇上当老师，教孩子们读书识字。”
　　我愣住了。
　　“老师？”
　　“嗯。”她说，“我想明白了，力量不是用来报复的，而是用来保护的。”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某个锁着的抽屉。那里装着我们最后一次对峙的画面——她倒在地上，眼神里有一丝解脱和羡慕。
　　“你……”我想问很多，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她说，“我不再是以前那个我了。你也是，对吧？”
　　我看着她，突然鼻子有点酸。
　　“对。”
　　“那就好。”她笑了笑，“我不打扰你们吃饭了。先走了。”
　　“等一下。”我叫住她。
　　她回头看我。
　　“欢迎回来。”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容更深了。那笑容不再是面具，而是真正从心底溢出来的温暖。
　　“谢谢。”她说，“我会来看你的。”
　　说完，她转身离开，背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心里某个空了一块的地方好像被填满了。
　　手机响了，是程小婉：“姐！你到了没有？烤鱼真的要凉了！”
　　“来了。”我收起手机，往食堂走去。
　　走到门口，我回头又看了一眼梧桐树的方向。树还在，人已经走了。
　　但我知道，她还会再来的。
　　食堂里，程小婉朝我招手：“姐！这里！”
　　我走过去，在表妹对面坐下。烤鱼摆在中间，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
　　“你怎么这么久？”程小婉抱怨，“我都等半天了。”
　　“遇到个朋友，聊了几句。”
　　“朋友？男的女的？”
　　“女的。”
　　程小婉撇撇嘴：“又是女的。你说你，怎么异性缘这么差？”
　　“吃你的鱼吧。”我夹了一筷子放进她碗里。
　　她哼了一声，低头吃鱼。
　　我拿起筷子，却突然没什么胃口。脑海里全是小丽刚才的样子——剪短的头发，朴素的穿着，还有那个真诚的笑容。
　　她真的变了。
　　我想起我们第一次在公司食堂吃饭的情景，她把零食分给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后来她黑化了，我亲手把她送走。再后来，她死了，我每年都去祭拜。
　　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结果她还好好的活着，以另一种方式活着。
　　“姐，你怎么了？”程小婉突然抬头看我，“怎么不吃东西？表情也很奇怪。”
　　“有吗？”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就是有点累吧。”
　　“你那个朋友……是上次那个？”程小婉小心翼翼地问。她知道一些关于小丽的事，但不全知道。
　　“不是。”我摇头，“是另一个朋友，很久没见了。”
　　程小婉看了我一会儿，没追问。她夹了一块鱼放进我碗里：“那就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事情。”
　　我看着碗里的鱼，突然笑了。这妮子，有时候还挺细心的。
　　“你笑什么？”她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我顿了顿，“不管发生什么，至少还有你在身边。”
　　程小婉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那是，你可是我姐。我不帮你谁帮你？”
　　吃完饭走出食堂，阳光正好。程小婉下午还有课，先回宿舍了。我一个人在学校里慢慢走着，心里想着刚才的事。
　　小丽的出现是个意外，但似乎又在情理之中。她选择了另一条路，一条不用力量报复，而是用力量保护的路。这条路，也是我一直在走的。
　　不同的是，她选择了远离，而我选择留在S市，继续守护这座城市。
　　也许这就是我们的区别。她选择逃避，我选择面对。但不管怎样，她能找到自己的路，我为她高兴。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出来，是蔺知遥的消息：“三个月后，不管发生什么，记得还有我在。”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不管未来会发生什么，至少现在，我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知道了。”我回复。
　　收起手机，我走出校门，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家。
　　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金色，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我想，也许这就是生活——有失去，有重逢，有伤痛，也有希望。
　　而我，会继续走下去。
　　回到家，我把自己扔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今天发生的一切太魔幻了。小丽，那个我已经接受了她死亡的人，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告诉我她还活着，而且在当老师教孩子们读书识字。
　　体内的饕餮系统很安静，像是睡着了。今天没有进食，它有些倦怠地蛰伏着。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是同一副身体里的存在，有时候却像是两个独立的个体。
　　我想起最后一次见到小丽的情形。那时候的她，眼神里充满了恨意和不甘。她问我有什么资格说她，我们都是靠吞噬别人的负面情绪变强，我们有什么区别？
　　当时我说不出来。现在我可以回答了：区别在于选择。她选择掠夺，我选择吸收。掠夺是从别人口袋里抢钱，吸收是在垃圾堆里找钱。方式不同，结果也不同。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找到了自己的路，我也找到了我的路。我们不再是敌人，甚至不再是陌生人。我们是曾经的朋友，各自走在自己的路上，偶尔交汇，然后各自继续前行。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拿起来，是周延的消息：“听说了？你没事吧？”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小丽出现的事，估计很快就传开了。毕竟在这个圈子里，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别人的眼睛。
　　“没事。”我回复，“就是叙叙旧。”
　　“那就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说。”
　　“知道了，谢谢。”
　　放下手机，我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弄了点吃的。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速冻饺子，我煮了一碗，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的夜景。
　　S市的夜晚很美。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有人为了生活奔波，有人为了梦想奋斗，有人只是为了活着就已经拼尽全力。
　　而我，既要活着，又要守护这座城市。听起来很伟大，但其实很累。不过累归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自己的选择。
　　吃完饺子，我洗碗，收拾厨房，然后坐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电视。电视节目很无聊，都是些家长里短的电视剧，但我还是看了一会儿。这种平凡的日常，对我来说越来越珍贵了。
　　因为我知道，这种平静的日子可能不多了。蔺知遥说的三个月后的危机，周延说的空间裂缝，还有那些失踪的人……一切都在暗示着，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但那又怎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连混沌都打败过，还怕那些小鱼小虾？
　　想着想着，我睡着了。这一觉睡得很安稳，没有做梦，一觉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窗外阳光明媚，又是新的一天。
　　我起床，洗漱，换衣服，然后出门去公司。今天是周一，要开例会，不能迟到。
　　路过楼下的早餐店，沈叔看到我，照例打招呼：“姑娘，今天来得早啊！”
　　“嗯，今天有会。”我说，“照旧，老三样。”
　　沈叔手脚麻利地给我装了豆浆、油条和茶叶蛋，递过来：“慢点吃，别烫着。”
　　“谢谢沈叔。”
　　我找了个位置坐下，开始吃早餐。早上的人不多，店里有点安静。沈叔在灶台前忙碌着，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
　　“沈叔，有事？”我问。
　　他犹豫了一下，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姑娘，我听说最近不太平，你自己小心点。”
　　“我会的，谢谢沈叔关心。”
　　“嗯。”他点点头，又回去忙活了。
　　我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这个老头，年轻时见过一些不干净的东西，所以对“异常”特别敏感。不过他从来没有问过我的事，只是默默地支持着我。这大概就是老一辈人的方式——不追问，但只要你需要，他就在那里。
　　吃完早餐，我走出早餐店，迎着初升的太阳，深吸了一口气。不管昨天发生了什么，今天又是新的一天。我要上班，要工作，要继续自己的生活，也要继续守护这座城市。
　　至于三个月后的危机，走一步看一步吧。现在想太多也没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到了公司，小帅已经到了，正在那里阴阳怪气地跟别人聊天。看到我进来，他瞥了我一眼：“哟，温小婉，今天来这么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今天有会。”我懒得理他，径自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
　　他讨了个没趣，也不生气，继续跟旁边的人聊着什么。我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工作上的事情。
　　苏铭哲从办公室走出来，拍了拍手：“大家注意一下，九点半准时开会，别迟到了。”
　　同事们纷纷答应。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好也看向我，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然后他点了点头，走回了办公室。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个男人，知道我的一些秘密，一直在暗中观察着我。不过只要他不干涉我的事，我也懒得多管他。大家相安无事就好。
　　九点半，会议准时开始。苏铭哲在上面讲着最近的工作计划，我在下面听着，偶尔记几笔笔记。说实话，这些工作上的事情对我来说越来越不重要了，但为了维持表面的平静生活，该做的样子还是要做。
　　会议开了大约一个小时就结束了。回到工位，我继续处理工作。中午吃饭的时候，程小婉发来消息，问我晚上有没有空一起吃饭。
　　“有事？”我问。
　　“没事就不能找你吃饭啊？”她回复，“就是想你陪我吃饭不行吗？”
　　“行，几点？”
　　“七点，老地方见。”
　　“OK。”
　　放下手机，我继续工作。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下午很快就过去了。五点半准时下班，我收拾好包走出公司大门。
　　天边的晚霞很美，红的、紫的、金黄的颜色混在一起，像打翻了的调色盘。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拿出来，是蔺知遥的消息：“那个危机有新进展，明天见面说。”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沉了一下。看来，该来的还是要来了。不过至少不是今天。今天晚上，我要和程小婉吃饭，要享受这难得的平静时光。
　　“好。”我回复。
　　收起手机，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去赴和程小婉的约。不管明天会发生什么，至少今天，我是自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