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陈小麦是被孩子的哭声吵醒的。
“哇——”
他一个激灵坐起来身边的周小兰已经先起来了,正抱着孩子轻轻摇晃。小家伙蹬着腿,小脸哭得通红。
“咋了这是?”陈小麦揉着眼睛问。
“尿了,”周小兰一边换尿布一边说,“这不又得洗。”
陈小麦看着那小块湿透的布,心里算了一下——这一个月下来,光尿布就用了不老少。孩子的皮肤嫩不能用差的,得买柔软的纯棉布,一块布要好几块,洗了又洗反复用。
“俺去给你倒点水,”他披上衣服下床。
院子里,公鸡刚打完鸣,天边泛起鱼肚白。陈小麦站在井边打水,脑子里突然想起昨晚算的那笔账。麦子的纯利润没多少,孩子的开销却一天天见涨。
周小兰给孩子换好尿布,重新哄睡着。她坐在床沿上,看着儿子的小脸,眉头微微皱着。
“小麦,”她突然开口,“儿子的奶粉快没了。”
陈小麦正在喝水,动作顿了顿。
“还有尿布也不够,”周小兰继续说,“俺算了算,这一个月花了不少。还有满月酒欠下的债人家张罗着要还了咱不能一直拖着。”
陈小麦沉默了一会儿,把水碗放在桌子上。
“俺再想想办法,”他说,“地里的收成,再加上小卖部的收入,应该够。”
“够啥?”周小兰看了他一眼,“你算过没有?奶粉一罐一百多,一個月要两三罐。尿布也是钱。还有以后上学、看病,哪样不是开销?”
她的话像石头一样砸在陈小麦心上。他知道老婆说的是实话,只是这话听在耳朵里,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俺去找郑叔商量商量,”陈小麦穿上鞋,“看看能不能把地里的玉米改成啥经济效益高的作物。”
周小兰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知道这个男人一旦决定了的事,很难劝回来。
吃完早饭,陈小麦出了门。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晒得人后背发烫。他沿着田埂走,路边的玉米秆长得一人多高,绿油油的,看着就让人高兴。可陈小麦现在高兴不起来——玉米虽然稳当,但卖不上价,一年到头除去成本剩不下几个子儿。
郑德厚正在院子里劈柴火,手里拿着斧头,一下一个,木屑飞得到处都是。
“郑叔,”陈小麦站在门口叫了一声。
“哟,小麦来了,”郑德厚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把汗,“进来坐。”
陈小麦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郑德厚放下斧头,也坐到他对面。
“啥事?”老人问,语气很直接。
“俺想跟您商量个事,”陈小麦搓了搓手,“这不快秋收了吗,俺寻思着把地里的玉米改成别的作物。”
“改成啥?”
“俺还没想好,”陈小麦老实说,“就是想问问您,有啥作物比玉米值钱的?”
郑德厚咂摸着嘴,半天没说话。他起身进屋,不一会儿端出两杯茶来,递给陈小麦一杯。
“种啥俺不管,”老人喝了一口茶,慢慢地说,“但你要想好了。玉米稳当,不管年景好坏,多少都能收点。别的作物风险大,万一天气不行、病虫害啥的,可能颗粒无收。”
陈小麦握着茶杯,热气扑在脸上。他知道郑德厚说的是实情,可现在的情形逼着他不得不冒险。
“俺想试试,”他咬了咬牙,“老是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孩子的开销越来越大,光靠那几亩玉米地,根本不够。”
郑德厚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他当过十八年村支书,见过太多人因为穷而发愁的样子,自然明白陈小麦现在的处境。
“你要想试就试吧,”老人最后说,“有啥不懂的来问俺。咱这地虽说不如平原肥,但种点东西还是没问题的。”
陈小麦心里一暖,赶紧说:“谢谢郑叔。”
“别谢俺,”郑德厚摆摆手,“你自己想清楚就行。俺能帮的有限,关键还得靠你自己。”
从郑德厚家出来,陈小麦心里踏实了一些。正走着,突然有人从背后叫他。
“陈小麦!”
他回头一看,是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陌生的脸——三十多岁,戴着墨镜,穿得挺体面。
“您是?”陈小麦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
“我是李总派来的,”那人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李总说如果您想回城看看,他随时欢迎。这是他的名片,上面有电话。”
陈小麦接过名片,白色的纸片上印着“李明远”三个字,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他盯着那张名片,突然想起李明远上次来时说过的话——“想回城随时找我”。
“替俺谢谢李总,”他把名片揣进口袋,“俺有时间会去拜访他的。”
“那好,我这就回去复命,”那人发动车子,“您留步。”
黑色的轿车卷起一阵尘土,很快消失在路尽头。陈小麦站在原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李明远三个字在阳光下有些晃眼,他想起他们在城里的那些年,想起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又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他把名片重新放回口袋,迈步往家走。心里头沉甸甸的,既是压力,也是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