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陈小麦翻来覆去睡不着。
旁边传来周小兰的声音：“咋了？烙饼呢？”
“没啥，”他应了一声，“在想地里的事。”
周小兰没再问，翻了个身睡着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陈小麦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张名片。李明远三个字在眼前晃来晃去，像当初在公司加班时的电脑屏幕。
年薪五十万。
他在心里算了算，五十万年薪，在城里不算多，但在村里够花十年。不，二十年。儿子将来上学、买房子、娶媳妇，都不用愁了。
可是。
他侧过头，看着旁边熟睡的母子俩。周小兰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儿子的小脸红扑扑的，嘴巴嘬呀嘬的，像在吃奶。窗外的蛐蛐叫了一声又一声。
这一走，还回得来吗？
第二天一早，陈小麦骑三轮车去镇上赶集。车上装着几筐新收的红薯和土豆，都是昨晚上现挖的。他想去集市上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卖点钱。
镇上的集市比平时更热闹。卖菜的、卖肉的、卖针头线脑的，挤满了整条街。陈小麦找了个角落把三轮车停好，蹲下来等着客人来问价。
“老板，红薯咋卖？”
“五毛一斤，”陈小麦赶紧站起来，“刚从地里挖的，可新鲜了。”
那人捏了捏红薯，摇摇头走了。
陈小麦又蹲下去。太阳渐渐升高，晒得他后背发烫。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听见旁边两个妇女聊天。
“现在这年月，在村里种地能有啥前途？”
“可不是咋的，俺家那口子出去打工，一年还能攒几万回来。种地累死累活的，还不够化肥钱。”
“所以说嘛，年轻力壮的都往外跑，谁还留在村里受那罪。”
陈小麦蹲在摊位后面，低着头红薯袋子上的土。他突然觉得自己很没用。儿子出生到现在，奶粉钱还是借的。满月酒摆了几桌，花了不少人情债。地里那点收成，除去成本，刚够糊口。
这就是他在村里的生活。这就是他选的路。
他想起昨天傍晚算账的结果，手指头扒拉来扒拉去，算来算去就是那么回事。麦子收了不少，卖得也不错，可去掉化肥、种子、柴油钱，再去掉借赵守田的那二百块，剩下的还不够给儿子买一罐奶粉。
“老板，红薯咋卖？”
“五毛，”他抬起头，声音有点哑。
那人买了十斤红薯，付了钱就走了。陈小麦把皱巴巴的五块钱叠好，放进口袋里。口袋里还有那张名片，硬邦邦的，像一块烧红的炭。
名片是昨天李明远托人送来的。李明远，那个在城里混得风生水起的家伙，现在已经是公司高管了，年薪五十万打底。他让人带话说：“小麦，想回城随时找我，位置给你留着。”
位置留着。
陈小麦心里苦笑。他在村里累死累活一年，不如人家一个月挣的多。这世道，真是不公平。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可笑。什么叫公平？人家在城市里拼死拼活的时候，他在干什么？在公司里坐着吹空调，偶尔加加班，大部分时间也就是混日子。现在被人裁了，回村种地，又嫌钱少？
说到底，还是自己没本事。
太阳已经偏西了，集市上的人渐渐散去。陈小麦看看筐里还剩小半的红薯和土豆，叹了口气收拾东西。
回去的路上，他骑着三轮车慢慢往村里走。路边的玉米地绿油油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子青草味。这是他熟悉的味道，在城里待了五年都没再闻过。可现在闻着这味道，他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快到村口的时候，他看见老槐树下坐着个人。是郑德厚，正背着着手来回遛弯，手里拿着那根从不离身的烟袋锅子。
“小陈，”郑德厚叫住他，“你过来一下。”
陈小麦把三轮车停好，走过去在老人旁边坐下。郑德厚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东西。
“小陈，俺看你这两天魂不守舍的，咋了？”
陈小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没啥，”他说，“可能就是没睡好。”
郑德厚没再问，只是不紧不慢地抽着烟。烟袋锅子一明一暗，像村里那些老人的日子，说不清是亮还是暗。
“你要是想说啥，随时来找俺，”郑德厚站起来，背着手往家走，“多大点事儿，别把自己压垮了。”
陈小麦坐在老槐树下，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放回去。
天边的晚霞红得像血，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村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他蹲在那里，不知道坐了多久。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终于站起身，骑着三轮车回了家。院子里，周小兰正抱着儿子在门口张望。
“咋才回来？”她问。
“卖得慢，”陈小麦停好车，走过去接过儿子。小家伙看到他，咧开嘴笑了笑，露出粉红色的牙龈。
“卖了多少钱？”
“五块三，”他把钱掏出来递过去。
周小兰接过来，数了数，没说话。她知道这点钱意味着什么——还不够儿子一罐奶粉的钱。
“进屋吧，”她说，“饭在锅里热着。”
陈小麦点点头，抱着儿子走进屋里。身后，三轮车上还剩小半筐红薯，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沉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