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小麦推开门,发现郑德厚站在院子里。
老人背着手,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院子里那只芦花鸡正在啄食地上的碎米粒,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看了看,又低头继续刨着。
“郑叔?”陈小麦愣了一下,“您咋来了?”
“俺来看看你,”郑德厚说,声音不高,“咋,不让进?”
“让,让,”陈小麦赶紧让开身子,把老人请进屋。他的手在门框上搓了一下,指尖微微发抖。
周小兰正在给孩子穿衣服,看到郑德厚进来,笑着打招呼:“郑叔来了?吃了吗?”
“吃了,”郑德厚应了一声,在桌子旁边坐下。他看了看摇篮里的孩子,又看了看陈小麦夫妻俩,沉默了片刻。摇篮里的娃娃才满月,小脸蛋红扑扑的,嘴巴嘬呀嘬的,像在吃奶。
“小陈,你跟俺出来一下,”他站起来,“俺有话跟你说。”
陈小麦跟了出去。院子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公鸡在墙头打着鸣。郑德厚背着手往外走,一直走到老槐树下才停下来。这棵老槐树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像把大伞罩下来,遮出一片阴凉。
“给,”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陈小麦。
陈小麦打开一看,是一张名片。李明远的名片。纸质很好,烫金的大字,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俺昨天在你三轮车上发现的,”郑德厚说,“俺不识字,但上面这几个字俺认得。”
陈小麦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没想到郑德厚会发现这个,更没想到老人会直接拿来问他。昨晚上他把这张名片随手塞进裤子口袋,没想到掉在了三轮车上。
“叔,俺……”他想解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喉咙口像堵了团棉花,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别说了,”郑德厚摆摆手,“俺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人。有的人嫌村里穷,走了;有的嫌城里累,回来了。俺不问你为啥事烦恼,俺只想告诉你一句话——”
老人停顿了一下,抬头看着陈小麦。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眼睛浑浊但明亮,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通透。
“脚下的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要走完。”
陈小麦看着郑德厚,突然有些眼眶湿润。他张了张嘴:“叔,俺……”
“别说了,”郑德厚再次摆摆手,“俺知道你不容易。家里添了娃娃,开销大,当老子的都想让儿子过上好日子。但你要是走了,村里人咋看你?俺咋看你?”
老人的话像一盆冷水,让陈小麦清醒了。他意识到自己这两天确实有些动摇,但村里人给他的尊重和认可,不是钱能买来的。
从一开始的分不清麦子和韭菜,到现在的合作社负责人;从被所有人当作外来者,到被村民接纳、信任、甚至依赖。这一步一步,都是用汗水和真心换来的。
如果现在走了,算什么?逃兵吗?
“叔,俺明白了,”陈小麦低声说,声音有些哑。他抬手揉了揉眼睛,把那点湿意憋了回去。
郑德厚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明白就好。回去吃饭吧,别让你媳妇等着。”
说完,老人背着手,慢慢往回走。他的布鞋踩在土路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脚印。陈小麦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
回到家,周小兰正在给孩子喂奶。看到陈小麦进来,她抬起头:“郑叔跟你说啥了?”
“没啥,”陈小麦笑了笑,在桌子旁边坐下,“就是问了问地里的事。”
周小兰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知道丈夫不愿意说的事情,问了也白问。这个男人有时候闷得很,心里有事也不说出口。
吃完饭,陈小麦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李明远三个字在名片上烫着金边,下面是一串手机号码。年薪五十万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站起身,走到灶台旁边。灶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点余温。他就着炉火把名片点燃了。火苗跳了一下,然后慢慢烧起来,把那张纸变成黑色的灰烬。
周小兰正好从屋里出来,看到这一幕:“你烧啥呢?”
“没啥,”陈小麦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着妻子。她的头发有些凌乱,脸色红润了不少,坐完月子精神正好。怀里抱着他们的儿子,小家伙正在蹬腿挣扎。
“俺想明白了,”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咱不走了,就在村里待着。”
周小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的笑容很淡,但很真实。两个小酒窝在脸颊上陷下去,带着一点释然。
“不走就不走呗,”她说,“这村子有啥不好的?有人有地有房子,还能饿死咋的?”
陈小麦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窗外,阳光正好,风也正好。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唱歌。远处传来赵守田的三轮车声,突突突的,由远及近。
他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但既然选了,就得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