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斤粉条堆在院子里，像一座小山。
陈小麦蹲在墙根底下，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地上的烟头已经堆了一小堆，可脑子还是乱的。周小兰端了碗粥过来，放在他手边：“先吃点东西。”
“吃不下。”他没抬头。
“多少吃一口。”周小兰把碗往前递了递，“身体要紧。”
陈小麦看了看那碗粥，又看了看她。眼眶一红，差点掉下泪来。硬生生忍住了，接过碗喝了一口，喉咙却像堵住了，怎么都咽不下去。
镇上来了个小商贩，看完粉条直摇头：“这批货水分太大，放不住，我只能按八毛一斤收，多了不要。”
八毛。
陈小麦算了算，两千斤粉条，成本就要三块多一斤。八毛收，连本钱都收不回来。这一单，不仅没赚钱，还赔了两千多块。
两千多块。
他在这个村里忙活了两年，加起来都没攒下这么多。儿子的奶粉钱、超市的进货钱、之前欠郑德厚的那笔债……一笔笔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头皮一阵阵发麻。
“卖吧。”他咬了咬牙，“总比砸手里强。”
周小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只是默默地把碗收回厨房，眼眶却悄悄红了。
晚上，陈小麦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被抽空了什么。旁边传来儿子的哭声，周小兰赶紧起来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哄。
“别想太多了。”周小兰一边哄孩子一边说，“日子还得过。”
陈小麦沉默了很久，突然开口：“小兰，俺是不是特别没用？连个孩子都养不起。”
周小兰哄孩子的手顿了一下，眼眶一红：“你说啥呢？”
“俺真的没用。”陈小麦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哭腔，“俺要是留在城里，好歹一个月也能挣几千。现在呢？两千斤粉条，全砸手里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别说了。”周小兰把儿子放在床上，走过来轻轻揽住他的肩膀，“慢慢来，会好的。”
“能有啥好的？”陈小麦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声音发抖，“俺就不该回来。俺要是留在城里，现在肯定不是这样。俺就是没用，干啥啥不行……”
周小兰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眼泪却一滴一滴掉下来，落在枕头上。
她知道陈小麦压力大。超市刚起步，孩子又小，处处都要钱。可她没想到，这个男人会被逼到这一步。
窗外传来蛐蛐的叫声，夜色浓得很。陈小麦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事儿。孩子的奶粉、欠的债、地里的收成、超市的生意……一件一件，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甚至开始想，如果当初不回村呢？如果留在城市，哪怕给人打工，一个月也能挣几千块。不像现在，什么都没有，还欠了一屁股债。
越想越觉得自己可笑。以为回到村里就能过上好日子，以为种地就能翻身。结果呢？连孩子的奶粉钱都挣不出来。
要不，去城里看看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就一段时间，赚点钱再回来。等家里缓过来了，再回来。
可是万一呢？万一去了回不来怎么办？万一城里也找不到工作怎么办？
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去吧，去城里闯闯”，另一个说“别走，你走了这个家怎么办”。争来争去，也没个结果。
第二天天还没亮，陈小麦就醒了。
他轻轻起身，怕吵醒周小兰和孩子。站在床边，看着熟睡中的母子俩，儿子的小脸圆圆的，嘴巴嘬呀嘬的，像是做梦在吃奶。周小兰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嘴角还带着笑，不知道做了什么梦。
陈小麦站着看了一会儿，心里突然酸酸的。
这个家，他放不下。
可那个念头，还是冒出来了。
不然，去城里看看吧。
就一段时间。
赚了钱就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