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踏入慈安宫的时候,晨光正好铺满汉白玉石阶。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踩过那些光滑的石板。太后懿旨来得太急,她甚至来不及整理妆容,只来得及换一身素净的衣裳。此刻她穿着月白色襦裙,乌发简单地绾成一个髻,看起来格外单薄。
“沈贵人,太后已在殿内等候。”
通报的太监声音尖细,像是能刺破人的耳膜。沈清漪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过门槛。
殿内燃着沉香,烟雾缭绕间,她看见太后端坐在凤座上,手中握着一串佛珠。太后今年五十二岁,保养得极好,皮肤细腻得像是三十出头的人。她穿着一身暗红色凤袍,绣着金线的凤凰在衣襟上栩栩如生。
“臣妾给太后请安。”
沈清漪跪下行礼,额头贴在手背上。
太后没有立刻让她起身。她慢条斯理地拨弄着佛珠,一颗一颗地数着,仿佛面前跪着的不是一个大活人,而是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起来吧。”
过了很久,太后终于开口。
沈清漪站起身,低垂着眼眸,不敢与太后对视。她能感觉到太后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像是估价似的,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哀家听说,你入宫以来,很得皇帝宠爱?”
太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臣妾不敢。”
“不敢?”太后轻笑一声,“哀家可听说了,皇帝连续三日留宿在你的宫里,还亲自给你送姜汤。这等荣宠,可是后宫独一份啊。”
沈清漪抿了抿唇,没有辩解。这种时候,解释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太后把佛珠往桌上一放,发出清脆的声响。
“臣妾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清漪抬起头,直视太后的眼睛。她知道这一刻的沉默可能带来后果,但她更清楚,辩解只会显得虚伪。
太后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笑了:“好一个不知道该说什么。沈贵人,哀家问你,你入宫以来,可曾向皇后请安?”
“臣妾……去过一次。”
“一次?”太后挑眉,“哀家怎么听说是称病推辞了三次?”
沈清漪垂下眼眸:“臣妾确实身体不适。”
“身体不适?”太后站起身,缓步走到沈清漪面前,“哀家看你是恃宠而骄吧?以为皇帝宠爱你,就可以不把皇后放在眼里,不把哀家放在眼里了?”
“臣妾不敢。”
“你不敢?”太后冷笑,“哀家看你敢得很!皇帝为你破了多少规矩?留宿妃嫔宫中、亲自送汤药、还因为你处置了林贵妃——沈贵人,你好大的本事啊!”
沈清漪闭上眼睛。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太后息怒。”
“息怒?”太后一把抓住沈清漪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哀家为什么要息怒?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哀家息怒?”
沈清漪被迫与太后对视。她看见太后眼中燃烧的怒火,那是一种被权力滋养了几十年的威严,不容任何人挑战。
“太后想怎么处置臣妾?”
沈清漪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太后松开手,退后一步:“处置?你以为哀家不敢处置你?沈清漪,你不过是个商贾之女,也配入宫为妃?若不是皇帝喜欢你,你连选秀的资格都没有!”
“太后说得是。”
“你!”太后被她这种不咸不淡的态度激怒了,“好,既然你这么说,哀家就成全你。来人!”
两名太监从殿外走进来,垂手等候。
“传哀家的懿旨,沈贵人狐媚惑主,扰乱后宫秩序,即日起在慈安宫外跪满三个时辰,好好反省反省!”
三个时辰。
沈清漪在心算了算,那就是六个小时。在这个没有空调的年代,六个小时跪在太阳底下,足以要了一个人的命。
“怎么?害怕了?”
太后看着沈清漪苍白的脸色,心中涌起一阵快意。
“臣妾领旨。”
沈清漪福了福身,转身向外走去。她的步伐很稳,像是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手心已经全是汗。
慈安宫外的石板被太阳晒得发烫。沈清漪跪下去的那一刻,感觉膝盖像是被火烤着一般。她咬紧牙关,没有哼一声。
宫人们来来往往,偶尔有人停下来看一眼,然后摇头走开。不用听也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看到了吗?那就是沈贵人。”
“就是那个得宠的?居然惹怒了太后?”
“可不是,据说太后气得不行,这是要她的命啊。”
“活该,谁让她狐媚惑主呢。”
沈清漪闭上眼睛,任由那些议论声飘过耳朵。她现在没有力气去在乎那些闲言碎语,她只能想着——还有多久?还有多久才能结束?
一个时辰。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变得扭曲,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远。汗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滴在石板上,瞬间就被蒸干了。
她想起入宫前的日子。那时候她还是现代的一个普通社畜,每天加班到凌晨,体检报告上一堆箭头。她以为那就是最累的生活了。
现在想想,那时候真是太天真了。
两个时辰。
日头渐渐升高,从东边移到正中央,又慢慢向西偏移。沈清漪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变得扭曲,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远。
她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沈贵人?”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焦急。
沈清漪艰难地抬起头,视线模糊间,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向这边走来。那人穿着青色长袍,步伐稳健,正是摄政王萧珩。
“王爷……”
她张了张嘴,声音细如蚊蚋。
萧珩皱着眉,看着跪在太阳底下的沈清漪。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汗珠,整个人摇摇欲坠。
“你们都退下。”
萧珩对周围的宫人命令道。
“这……王爷,太后有旨,沈贵人必须跪满三个时辰……”
一名太监硬着头皮上前阻拦。
萧珩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本王说的话,你们没听见?”
太监打了个寒颤,再不敢多说一句,带着其他宫人退到远处。
萧珩蹲下身,伸出手臂:“沈贵人身体不适,本王送她去太医院诊治。”
沈清漪已经快要失去意识了。她看着萧珩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抓住了他的衣袖。
“王爷,这不合规矩……”
“规矩?”萧珩冷笑,“在本王这里,本王就是规矩。”
他一把抱起沈清漪,大步朝太医院的方向走去。
慈安宫内,太后正坐在凤座上品茶。佛珠重新回到她手中,一颗一颗地拨弄着。
“太后!”
一名宫女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进来。
“什么事?大惊小怪的。”
太后不悦地皱眉。
“摄政王……摄政王他……”
“衍儿?他怎么了?”
太后放下茶盏。
“摄政王他抱起沈贵人,说要送她去太医院诊治……现在人已经走了!”
太后手中的佛珠突然断裂,珠子滚了一地。
“他这是要反了!”
太后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着。多少年了,多少年没有人敢违抗她的懿旨了!萧珩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
“摆驾,哀家要去御书房!”
她倒要问问皇帝,他的好皇叔,到底想干什么!
御书房内,萧衍正坐在龙案前批阅奏折。手中的朱砂笔悬在半空中,却迟迟没有落下。
“陛下。”
李德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欲言又止。
“说。”
萧衍头也不抬。
“沈贵人……沈贵人在慈安宫外跪了两个时辰了。”
“什么?”
萧衍猛地站起身,手中的朱砂笔掉在地上,溅出一片红色的污渍。
“太后懿旨,说沈贵人狐媚惑主,扰乱后宫秩序,让她跪满三个时辰……”
“李德全!”
萧衍怒吼一声,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盏,摔在地上。碎片四散,茶水溅了一地。
“谁让她去慈安宫的!谁准太后动她的!”
“陛下息怒……”
李德全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萧衍一把推开龙案,大步朝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
“太后说,这是后宫的事,陛下不宜插手。”
一名小太监跑过来,跪在地上禀报。
萧衍的身体僵住了。
他是皇帝,坐拥天下,却连自己最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
“陛下……”
李德全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着萧衍的背影。
“滚。”
萧衍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李德全不敢多说,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萧衍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天空。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但他还是固执地看着,仿佛要把那轮太阳盯出一个洞来。
沈清漪,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别人都想着争宠,都想着往上爬,只有你,永远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你知道朕……
他闭上眼睛,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你知道朕有多害怕失去你吗?
御书房的门被推开,萧衍转过身,看见萧珩抱着沈清漪站在门口。
“皇叔?”
萧衍愣了一下,快步走上前。
“她在发烧。”
萧衍看着沈清漪苍白的脸,心头一痛。
“先送她去偏殿,传太医。”
萧衍命令道,然后看向萧珩:“皇叔,你这是……”
“臣弟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萧衍看着萧珩,突然明白了什么。
“太后那边,朕去处理。”
他转身朝慈安宫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