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的门被推开时，萧衍的脚步比意识更快。
　　“陛下……”
　　太医令张谦躬身行礼，却被萧衍一个手势止住。他径自走到榻前，看着沈清漪苍白的脸。
　　她闭着眼睛，眉头紧皱，唇色白得吓人。额头上敷着湿毛巾，显然已经有人照料过。
　　“情况如何？”
　　“回陛下，沈贵人本就气血两虚，今日又在日头下跪了三个时辰……”
　　“说重点。”
　　“还好摄政王殿下送来得及时，否则……”
　　张谦顿了顿，没有往下说。
　　萧衍挥手让他退下，屋内只剩下他和沈清漪。窗外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看见萧珩站在门口。
　　“你来了。”
　　“臣弟不放心，过来看看。”
　　萧衍站起身，走到萧珩面前。两人对视片刻，气氛有些微妙。
　　“今日之事，多谢皇叔。”
　　“陛下已经谢过了。”
　　萧衍沉默。他确实说过谢谢，但那句话说得太敷衍，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皇叔为何会出现在慈安宫？”
　　“臣弟听说太后宣召沈贵人，觉得有些不对劲，便过去看看。”
　　“只是这样？”
　　萧珩笑了一下：“皇侄以为呢？”
　　萧衍盯着他，没有说话。
　　萧珩被先帝册封为摄政王，辅政八年，手握大梁三分之一的兵权。他一直以为这个皇叔对朝政之外的事毫无兴趣，直到今天，他才知道自己错了。
　　“皇叔对她，是什么感情？”
　　话问出口，萧衍才发现自己声音有些哑。
　　萧衍看着萧衍，突然笑了一下：“皇侄觉得呢？”
　　又是同样的回答。
　　萧衍皱眉。他最讨厌这种把问题抛回来的做法，但面对萧珩，他不能发作。
　　“朕不知道。”
　　“那就慢慢想。”
　　萧珩说着，越过萧衍走到榻前，查看沈清漪的情况。他的手指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眉头微皱。
　　“还在发热。”
　　“太医说……”
　　“臣弟略通医道。”
　　萧衍看着萧珩的手，眉头皱得更紧。那只手腕上有一道疤，是十二年前替他挡刀留下的。但现在，这只手正搭在另一个女人手腕上，让他觉得格外刺眼。
　　“皇叔。”
　　“嗯？”
　　“你逾矩了。”
　　萧衍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
　　萧珩抬起头看他，眼神平静：“陛下指的是什么？”
　　“男女授受不亲。”
　　“臣弟是在诊脉。”
　　“太医院有的是太医。”
　　“臣弟信不过他们。”
　　萧衍冷笑：“皇叔信不过太医院，却信得过自己的医术？”
　　“臣弟的母亲是草原部落的人，部落里的人多少都懂一些。”萧珩松开手，“陛下若是不放心，臣弟这就离开。”
　　他说完，真的转身要走。
　　“皇叔。”
　　萧衍开口，声音低沉。
　　萧珩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到底想要什么？”
　　“陛下希望臣弟要什么？”
　　“朕不知道。”
　　萧衍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一片血红。
　　“皇叔一直很安静。朕以为你对后宫的事毫无兴趣。”
　　“臣弟确实对后宫毫无兴趣。”
　　“那你为何帮她？”
　　“因为她值得。”
　　萧衍转过身，看着萧珩的背影：“皇叔见过她？”
　　“见过。”
　　“在何处？”
　　“御花园。”
　　萧衍皱眉。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不知道？
　　“皇叔何时与她有交集？”
　　“陛下很在意？”
　　“朕只是好奇。”
　　萧珩终于转过身，看着萧衍：“陛下在意的，是臣弟与她有交集，还是她与臣弟有交集？”
　　萧衍没有回答。
　　萧珩笑了一下：“陛下，这个问题，你该去问她。”
　　“朕在问你。”
　　“臣弟能说的只有一句——她是个值得保护的女子。”
　　萧衍盯着他：“皇叔可知，她是朕的女人？”
　　“臣弟知道。”
　　“那你还……”
　　“陛下可知，她并不快乐？”
　　萧衍愣住了。
　　“陛下宠她，是因为喜欢。但陛下给她的，是她想要的吗？”
　　萧衍沉默。
　　他想起沈清漪每次见他时的样子——恭敬、疏离、带着恰到好处的笑。那笑容无懈可击，却让他觉得遥远。
　　他一直以为她只是性格如此，现在才明白，那是被迫的伪装。
　　“皇叔了解她？”
　　“臣弟不了解她，臣弟只是见过她真实的样子。”
　　萧衍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陛下会知道的。”
　　萧珩说完这句话，不再停留，大步离开。
　　萧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门外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看见苏晚晴端着一碗药走进来。
　　“陛下万福。”
　　“你来做什么？”
　　“臣妾听说沈贵人病重，过来看看。”
　　苏晚晴走到榻前，将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她的目光在萧衍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开。
　　“陛下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臣妾守着。”
　　“不用。”
　　萧衍在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沈清漪的额头。还是烫。
　　“陛下已经守了两个时辰了。”
　　“你怎么知道？”
　　“臣妾一直在外面。”
　　萧衍皱眉。他没有注意到苏晚晴什么时候来的。
　　“你与沈贵人很熟？”
　　“沈贵人人好，臣妾与她投缘。”
　　萧衍看着苏晚晴，突然想起一件事——苏晚晴是将门之后，她的父亲是镇守北疆的大将军，战死沙场后家族被牵连。她入宫那年才十六岁，一个人在宫里熬到现在。
　　“你恨朕吗？”
　　苏晚晴愣了一下：“陛下为何这么问？”
　　“朕是指，你父亲的事。”
　　苏晚晴垂下眼帘：“臣妾的父亲是战死的，不是陛下害的。”
　　“但朕没有救他。”
　　“战场上的事，谁也预料不到。”
　　萧衍不再说话。他看着沈清漪，突然觉得有些疲惫。
　　门被推开，张谦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新熬的药。
　　“陛下，该换药了。”
　　萧衍接过药碗，看着那黑漆漆的药汁，眉头微皱。
　　“会很苦。”
　　他说着，用勺子舀了一勺，轻轻吹凉，送到沈清漪唇边。
　　苏晚晴站在一旁看着，眼神复杂。
　　“陛下对沈贵人真好。”
　　萧衍手一顿：“你很羡慕？”
　　“臣妾只是替沈贵人高兴。”
　　“你不需要羡慕别人。”
　　苏晚晴抬头看他，有些不解。
　　“朕不会亏待你。”
　　“陛下……”
　　“但朕能给你的，只有位分。”
　　苏晚晴沉默片刻，低下头：“臣妾明白。”
　　萧衍不再说话，继续给沈清漪喂药。
　　门外传来更鼓声，已经是三更天了。
　　苏晚晴福了福身：“陛下保重龙体，臣妾先告退。”
　　萧衍点头，没有回头。
　　苏晚晴走出太医院，回头看了一眼。门内灯火摇曳，萧衍的背影显得格外孤独。
　　她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榻上，沈清漪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醒了？”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沈清漪愣了愣，转头看见萧衍。
　　“陛下……”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
　　“先别说话，把药喝了。”
　　萧衍将药碗递到她唇边，沈清漪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起来。
　　“好苦……”
　　“良药苦口。”
　　“可以不喝吗？”
　　“你说呢？”
　　沈清漪闭上眼睛，表示拒绝。
　　萧衍无奈，只能放下药碗，亲自尝了一口。
　　“确实苦。”
　　他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颗蜜饯。
　　“张嘴。”
　　沈清漪睁开眼，看见那几颗蜜饯，愣了一下。
　　“陛下怎么会有这个？”
　　“让人去御膳房要的。”
　　萧衍拈起一颗，送到她唇边。沈清漪犹豫了一下，张嘴含住。
　　甜味在嘴里化开，冲淡了药的苦味。
　　“陛下不必对臣妾这么好。”
　　“你是朕的女人，朕不对你好，对谁好？”
　　沈清漪沉默。
　　“陛下不要怪摄政王，他只是好心。”
　　萧衍的脸瞬间沉下来。
　　“你就这么说？”
　　“臣妾说错了吗？”
　　“沈清漪。”
　　萧衍的声音很冷，带着压抑的怒意。
　　“你是不是觉得，朕对你太好了？”
　　“陛下……”
　　“朕才是你的男人。”
　　沈清漪闭上嘴，不再说话。
　　屋内陷入沉默，只有蜡烛燃烧的轻微声响。
　　萧衍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太后那边，朕会去处理。你好好养病，别想太多。”
　　“陛下……”
　　“还有。”
　　萧衍打断她的话，声音依旧冰冷。
　　“摄政王那边，你少与他来往。朕不想再看到今日的情形。”
　　沈清漪闭上眼睛，没有回答。
　　萧衍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回应，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睡着了，眉头却还是皱着。
　　他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大步离开。
　　门关上的一瞬间，沈清漪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眼泪无声滑落，隐入发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