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偏移。已经是午后了,太医院的人来换过药,她的精神比前几日好了许多,只是心里始终压着一件事。
“春蝉。”
“奴婢在。”
“你去把床头的那个瓷瓶拿来。”
春蝉愣了一下,主子什么时候有瓷瓶了?她疑惑地走过去,在床头的小柜子里翻找,果然找到一个白瓷瓶。
“主子,这是?”
“给我吧。”
沈清漪接过瓷瓶,握在手里。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她盯着看了很久。
萧珩那日的话还回荡在耳边。
“陛下体内之毒,乃先帝驾崩前所下。此秘密仅有我与你知道。”
“先帝为什么要这么做?”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他或许有他的考量,但具体原因,我已经查了十二年,始终没有确凿证据。”
“先帝驾崩时,陛下才十五岁。”
“是。所以这十二年来,我一直在暗中调查,终于找到了解毒之法。”
她当时问他:“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他说:“因为你是第一个让衍儿露出真心的女子。我不希望他出事,更不希望你被蒙在鼓里。”
沈清漪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不知道萧衍相不相信她,但她必须把真相告诉他。
“春蝉,你出去守着,任何人都不许进来。”
“是。”
春蝉退下后,沈清漪下了床。她的身体还很虚弱,每走一步都觉得头晕,但她还是坚持走到铜镜前,整理了一下衣着。
然后,她打开瓷瓶,倒出一颗药丸。
红色的药丸,只有指甲盖大小,却重若千钧。
“陛下驾到——”
门外传来太监的声音,沈清漪的手一顿。
这么快?
她来不及多想,快步回到床上,把瓷瓶塞进枕头底下。
萧衍推门而入,身后跟着李德全。
“你怎么起来了?”
他的语气有些严厉,大步走过来,扶住她的肩膀。
“臣妾……想下床走走。”
“太医说你需要静养。”
“躺久了难受。”
萧衍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眉头皱得更紧。
“朕让人给你熬了鸡汤,一会儿多喝点。”
“陛下日理万机,不必为臣妾操心。”
“你是朕的女人,朕不为你操心,谁为你操心?”
沈清漪低下头,没有说话。
萧衍盯着她看了片刻,转头对李德全说:“你先下去。”
“是。”
李德全退出房间,关上门。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萧衍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有话要对朕说?”
沈清漪愣了一下。
“陛下怎么知道?”
“你的表情写在脸上。”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有这么明显吗?
“陛下……”
“说。”
沈清漪咬了咬牙,从枕头底下拿出瓷瓶,递给他。
“这是什么?”
“解药。”
萧衍接过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颗红色的药丸。
“什么解药?”
“摄政王给的,说是可以解陛下身上的毒。”
萧衍的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毒?”
“噬心散。”
屋内陷入沉默。
沈清漪把萧珩告诉她的真相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先帝驾崩前下毒,十二年来每月圆之夜需要心头血解毒,萧珩暗中调查多年,终于找到解药。
她说得很快,生怕自己会中途放弃。
萧衍一直沉默着,手指轻轻转动着手里的瓷瓶。
“你……相信吗?”
沈清漪问完这句话,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不知道萧衍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这是萧珩的阴谋?会不会怀疑她的动机?会不会认为她联合萧珩要害他?
各种念头在脑海里翻涌,她几乎无法呼吸。
“你先休息,这事朕会查清楚。”
萧衍站起身,把瓷瓶收进袖子里。
“陛下!”
沈清漪抓住他的衣袖。
“你……不相信臣妾吗?”
萧衍低头看着她,眼神复杂。
“朕会查清楚。”
他重复了一遍,语调没有一丝起伏。
沈清漪松开手,低下头。
“臣妾明白了。”
萧衍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一瞬间,沈清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早该想到的。
他是皇帝,怎么会因为她的一句话就相信这么荒谬的事?
更何况,告诉他真相的人还是萧珩——那个在慈安宫外抱过她的摄政王。
萧衍没有当场治她的罪,已经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了。
她擦掉眼泪,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春蝉回来了。
“主子,您没事吧?”
“没事。”
“陛下他……”
“陛下说会查清楚。”
春蝉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三日后,陛下再来。”
“三日后?”
“奴婢刚才听李公公说的。陛下说三日后会来探望主子。”
沈清漪闭上眼睛。
三日后吗?
那就等吧。
她不知道这三日是怎么熬过来的。
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盯着门口看,看看有没有人进来。每次听到脚步声,她都会心跳加速,以为是他来了。
但每次都不是。
春蝉每日都会出去打探消息,回来告诉她陛下在做什么——处理政务、召见大臣、批阅奏折。很正常,像往常一样。
正常得让她心慌。
“他……有没有说别的?”
“奴婢听说,陛下这几日脾气不太好。”
“怎么说?”
“据说在朝堂上训斥了几位大臣,说他们办事不力。还把一个奏折摔在了丞相脸上。”
沈清漪闭上眼睛。
他在查。
他在查萧珩说的是不是真的,查她有没有骗他,查这背后有没有阴谋。
他在查……她。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一阵阵地疼。
她理解他的做法。换成是她,有人突然告诉她这么荒谬的事,她也会怀疑。
但理解归理解,疼还是疼。
三日后。
萧衍再来的时候,身后跟着萧珩。
他看着沈清漪,说:“朕查清楚了,皇叔说的是真的。”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
“谢谢你。”
沈清漪愣住了。
“你……相信了?”
“朕让人去查了皇叔说的那些事,都对得上。”
萧衍走到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清漪,朕……”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清漪的眼泪再次掉了下来,这一次,是喜极而泣。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日。”
“昨日?”
“朕让人去了皇叔说的地方,找到了当年先帝身边的贴身太监。他已经七十岁了,耳朵聋了,但还活着。”
沈清漪吸了吸鼻子。
“那他……”
“朕让人把他接进宫,亲自问话。他一开始什么都不肯说,后来朕让人给他看了先帝的遗诏,他才开口。”
“遗诏?”
“先帝驾崩前三个月,曾留下一道遗诏,上面写着:‘朕第三子衍,即位后每月需饮心头血一碗,以保龙体安康。’”
沈清漪瞪大眼睛。
“这就是……噬心散的由来?”
“是。每月圆之夜,朕都会觉得心口剧痛,太医束手无策,只能用血来缓解。原来不是病,是毒。”
萧衍的声音很平静,但沈清漪能感觉到他的愤怒。
那是被至亲之人背叛的愤怒。
“先帝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谁知道呢?”
萧衍冷笑一声。
“或许是为了让朕记住,帝王之路从来都不是平坦的。或许是为了让朕明白,坐在这个位置上,就要承受常人所不能承受之重。”
他顿了顿,看向沈清漪。
“又或许,他只是想让朕记住,帝王无情。”
沈清漪握住他的手。
“陛下……”
“清漪。”
萧衍打断她。
“朕已经让人去查解药的配方了。皇叔给的药,朕会让人仔细查验。如果真的有效,朕会服用。”
“陛下不怕……”
“怕什么?怕这是皇叔的阴谋?”
萧衍看着她,眼神深邃。
“朕查过了,皇叔这十二年来一直在暗中调查先帝的事。他找到解毒之法后,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朕,而是告诉了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清漪摇头。
“因为他说,你是第一个让衍儿露出真心的女子。”
萧衍的声音低沉。
“他说,他不希望朕出事,更不希望你被蒙在鼓里。”
沈清漪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陛下……”
“清漪,朕欠你一句道歉。”
“陛下没有对不起臣妾。”
“有。”
萧衍握住她的手,紧了紧。
“朕那日不该那么对你。朕应该相信你的话,而不是转身离开。”
“陛下是皇帝,自然要谨慎。”
“但朕也是你的男人。”
萧衍看着她,眼神温柔。
“朕不该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些。”
沈清漪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哭了出来。
萧衍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别哭了,朕在。”
“陛下……”
“以后有什么事,直接告诉朕。不要一个人扛着。”
“好。”
“朕会保护你。”
“嗯。”
“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沈清漪抬起头,看着他。
“陛下……”
“怎么了?”
“您会一直相信臣妾吗?”
萧衍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会。”
“无论发生什么事?”
“无论发生什么事。”
沈清漪破涕为笑。
“那臣妾就放心了。”
萧衍看着她,眼神柔软。
“你先好好养病,其他的事交给朕。”
“好。”
萧衍站起身,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萧珩。
“皇叔,朕有些话想跟你说。”
萧珩点头。
“是,陛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
沈清漪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前路如何,但至少现在,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门外,萧衍和萧珩并肩走着。
“皇叔,这几日辛苦你了。”
“陛下言重。”
“朕已经让人去查解药的事了。如果确认无误,朕会服用。”
萧衍顿了顿,看向萧珩。
“皇叔,你为什么一开始不直接告诉朕,而是告诉清漪?”
萧珩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陛下不会相信。”
“你怎么知道?”
“陛下疑心重,这种事如果不是从清漪口中说出,陛下只会认为是臣妾的阴谋。”
萧衍皱眉。
“皇叔……”
“陛下,清漪是个好姑娘。”
萧衍停下脚步。
“皇叔想说什么?”
萧珩也停下来,看着他。
“臣妾只是想提醒陛下,好好珍惜她。”
“朕知道。”
“陛下知道就好。”
萧珩转身离开。
萧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皇叔对清漪……到底是什么感情?
这个问题在他脑海里盘旋,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清漪是他的女人。
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