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独自在御书房坐了一整夜。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身后的书架上,像一只困兽在笼中来回踱步。案几上的奏折堆成小山,他却没有心思翻开哪怕一本。那些文字,那些政务,那些需要他决策的国家大事,此刻都变得毫无意义。
他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调查结果。
先帝驾崩前,太后买通了他身边的贴身太监。那是一个跟在先帝身边二十年的老奴,从先帝还是太子时就贴身侍奉。先帝信任他,依赖他,几乎把半条命都交在他手里。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被太后用三千两黄金和一套宅院收买了。
每月在药中下噬心散,剂量极小,小到太医诊脉都查不出来。可积少成多,三年后,先帝的身体就彻底垮了。太医们束手无策,只能看着皇帝一天天衰弱下去,直到油尽灯枯。
萧衍记得自己当时才十五岁,跪在父皇的病榻前,看着父皇枯瘦的手紧紧握着他的手,用微弱的声音说:“衍儿,这皇位……不好坐。你要……小心身边的人。”
当时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父皇说的“身边的人”,包括太后。
“先帝驾崩时,哀家才十五岁。”那是他亲耳听到太后对大臣说的话,“哀家一个弱女子,若不手段强硬些,如何能在这深宫中生存?”
十五岁。萧衍今年二十七岁,十二年过去了。他一直以为太后只是权力欲强,只是喜欢把持朝政,只是看不惯他亲政后的种种举措。他从未想过,她会是害死父皇的凶手。
“陛下……”李德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您已经坐了一夜了龙体为重啊……”
“退下。”萧衍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李德全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退到门外。他跟着陛下这么多年,从未见陛下这样过。那种沉默,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绝望。
对,就是绝望。
陛下是被最亲近的人背叛了。那个人不是别人,是太后,是名义上他的“母后”,是这宫里他最应该信任的人。
烛火又燃尽了一根。李德全赶紧又点上一根,悄悄从门缝里塞进去。御书房里重新亮了起来,却显得更加冷清。
天亮时分,萧衍终于开口了。
“摆驾太医院。”
他的声音已经沙哑,但异常坚定。
李德全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应是。摆驾太医院,那是去看沈贵人的方向。陛下终于想通了,要去找沈贵人了吗?
这个消息若是传出去,不知道要有多少人睡不着觉。
沈清漪见到萧衍时,吓了一跳。
他整个人都变了。眼睛里血丝密布,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原本合身的龙袍显得有几分松垮,仿佛在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但那眼神却出奇地清醒,像是大梦初醒后的释然,又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后的决绝。
“陛下……”沈清漪从床榻上起身,想要行礼,却被萧衍一把按住。
“你躺着。”他的声音低沉,“身子还没好全,别乱动。”
沈清漪看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萧衍——脆弱、疲惫、仿佛一只受伤的野兽,在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
“清漪,朕查清楚了。”萧衍在她身边坐下,声音低沉,“是太后。”
沈清漪愣住了。虽然萧珩已经暗示过,但亲耳听到萧衍说出来,感觉完全不同。那种震撼,比她想象的还要强烈。
“先帝驾崩前,太后买通了他身边的贴身太监。”萧衍继续说,“每月在药中下噬心散,剂量极小,查不出来。但积少成多,三年后,先帝的身体就垮了。”
“噬心散……”沈清漪喃喃重复这个名字,“就是陛下身上中的那种毒?”
“不错。”萧衍冷笑,“原来太后从十二年前就开始布局了。她给父皇下毒,父皇驾崩后,她扶持朕上位,以为朕年幼好控制。这些年,她一直在暗中给朕下毒,若不是皇叔发现得早,朕只怕也活不了多久。”
沈清漪沉默。她想过太后可能有害人的动机,但没想到这么直接、这么残忍。那是她的枕边人,那是她的皇帝,那是她孩子的父亲。她怎么下得了手?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沈清漪问,声音有些发颤。
萧衍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色微亮,晨雾笼罩着宫墙,看不真切。
“先帝驾崩时,哀家才十五岁。”他模仿着太后的语气,声音里带着几分讽刺,“新帝年幼,哀家垂帘听政,掌握实权。先帝活着,哀家永远只能做他的傀儡。”
沈清漪沉默。她想过太后可能有害人的动机,但没想到这么直接。
“所以她害死先帝,扶持你上位?”她问。
“不错。”萧衍转身看她,眼神复杂,“她以为控制一个新帝更容易。却没想到,朕不是她手中的棋子。”
“那陛下现在打算怎么做?”
萧衍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这口气,朕咽不下。”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与她视线齐平。这个动作让沈清漪心里一紧——他是皇帝,九五之尊,什么时候对人做过这样的姿势?
“清漪,你愿意帮朕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请求,又像是在试探。
沈清漪看着他血红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她能看到他眼底的疲惫,能看到他强撑的坚强,能看到他隐藏在冷漠外表下的脆弱。
“陛下想怎么做?”
萧衍站起身,背对着她。
“太后既然想要权,朕就让她看看,谁才是这宫里真正的主人。”
他转过身,向她伸出手。
“你愿意帮朕吗?”
沈清漪犹豫了一下。她知道这条路一旦踏上,就再也无法回头。太后是这宫里最有权势的女人,得罪了她,就等于与整个后宫为敌。
但她更知道,如果她拒绝,萧衍就真的是孤家寡人了。
“好。”她把手放在他掌心,“臣妾愿意。”
萧衍握紧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有些疼。
“有你在,朕什么都不怕。”
沈清漪靠在他肩上,轻声说:“陛下,臣妾也是。”
烛火摇曳,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仿佛融为一体。
窗外,阳光正好。
慈安宫内,太后正坐在凤椅上,听着贴身宫女的汇报。
“你说皇帝查了先帝的旧档?”
“是的,太后。”宫女低着头,声音有些发抖,“而且……而且陛下已经查到了当年的真相。”
太后冷笑:“哀家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太后,接下来该怎么办?”
太后站起身,走到窗边。阳光照在她保养得宜的脸上,却显得格外阴冷。
“传哀家的懿旨下去,从今日起,任何人不得靠近御书房。”
“是,太后。”
太后看着窗外的阳光,眼神阴冷。
“皇帝翅膀硬了,是时候给他点教训了。”
三日后,萧衍开始对太后一派进行清算。
他先是将太后身边的贴身太监发配边疆,又将太后的一些亲信调离京城。这些人都是太后的心腹,一旦失去他们,太后在后宫的影响力就会大打折扣。
消息传到慈安宫时,太后正在用早膳。她手中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用膳。
“太后……”贴身宫女小心翼翼地开口。
“继续。”太后淡淡地说,“哀家倒要看看,皇帝能做到什么程度。”
当天晚上,太后派人给沈清漪送去了一张字条。
“哀家不会放过你的。”
沈清漪看着手中的字条,平静地烧掉。
春蝉在一旁看着,欲言又止。
“主子,您……”
“没事。”沈清漪打断她,“我早就料到了。”
她知道,自己已经彻底卷入了这场宫廷斗争,再也回不去了。从她决定帮萧衍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退路。
不过这样也挺好的。
至少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她转身看向窗外的阳光,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无论前方有什么在等着她,她都不会退缩。
因为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她有萧衍,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