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京城迎来了入冬以来最晴朗的一日。
　　萧衍坐在御书房首位，手中握着一份供词。供词是刚才送来的，记录了林贵妃身边的大宫女如何将毒药交给苏晚晴宫中的小太监，又如何趁人不备将毒下在点心里。那宫女的供词写得详详细细，连时辰都分毫不差——辰时三刻交接，午时二刻下毒，午时三刻点心送进偏殿。
　　“传朕旨意。”萧衍的声音冷得像冰，“林氏心肠歹毒，谋害皇嗣，即日起废去贵妃封号，打入冷宫。”
　　李德全在一旁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退下。他偷瞄了皇帝一眼，见对方面色沉沉，心里便明白这事还没完。
　　“还有皇后。”萧衍放下供词，“朕记得皇后当初可是急着要给沈贵人定罪。”
　　“皇后娘娘……毕竟是五皇子的母后，她也是关心则乱。”李德全小心翼翼地说。
　　“关心则乱？”萧衍冷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她关心的是五皇子，还是沈贵人的命？传朕旨意，皇后管理后宫不力，禁足凤鸾宫，无诏不得外出。”
　　李德全心头一凛，知道这次皇帝是动了真格。林贵妃打入冷宫，皇后禁足——这两道旨意一下，后宫的天怕是要变了。
　　“陛下。”一个小太监在门口禀报，“摄政王求见。”
　　萧衍皱眉：“皇叔？他来做什么？”
　　话音未落，萧珩已经迈步进来。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长袍，面色沉沉，与窗外的晴朗天气形成鲜明对比。身后跟着的小太监手里还端着一个食盒，像是来送什么东西的。
　　“陛下，臣听说您要处置林氏和皇后？”萧珩开门见山。
　　“怎么，皇叔要替她们求情？”
　　“臣不敢。”萧珩拱手，“只是这件事背后恐怕没那么简单。林氏再有胆子，也不敢在皇嗣的吃食上动手。她背后有没有人，陛下想过吗？”
　　萧衍沉默片刻：“皇叔是说太后？”
　　“臣不敢断言。”萧珩道，“但太后与林家一直有往来，林贵妃入宫就是太后一手促成。如今她出了事，太后那边……”
　　“太后那边朕会去处理。”萧衍站起身，“皇叔不必操心。”
　　萧衍的语气带着几分疏离。萧珩心中一痛，知道侄子这是在怪他多管闲事。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把食盒放在桌上：“这是臣让人熬的参汤，陛下要注意龙体。”
　　说完，便躬身退下。
　　御书房的门关上后，萧衍站在原地看了那食盒很久。皇叔这是在向他示好，还是在提醒他什么？他说不清。但有一点他很清楚——太后一日不除，这宫里就一日不得安宁。
　　储秀宫内，沈清漪正坐在窗前发呆。
　　这几日她被禁足，除了春蝉谁也见不到。外面的消息断断续续传进来，说五皇子已经醒了，说皇后震怒，说贵妃……贵妃怎么样了她不知道。
　　“主子。”春蝉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着喜色，“主子，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陛下下旨，废除了林贵妃的封号，打入冷宫了！还有皇后，也被禁足了！”
　　沈清漪愣了一下：“真的？”
　　“千真万确！奴婢亲眼看到旨意从御书房传出来的！”
　　沈清漪站起身，走到门口。储秀宫的大门依然紧闭着，但她第一次觉得那扇门不再那么沉重。外头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脚边，暖烘烘的。
　　“主子，您高兴吗？”春蝉问。
　　沈清漪没有回答。她只是觉得心里某根绷紧的弦突然松了，但随即又提了起来。
　　事情没那么简单。她想。林贵妃是棋子，皇后也是棋子。真正在背后操控一切的人……还好好坐在慈安宫里，纹丝未动。
　　傍晚时分，储秀宫的大门被推开了。
　　萧衍站在门口逆光处，沈清漪看不清他的表情。她站起身，行了一礼：“陛下。”
　　“免礼。”萧衍走近几步，“这几日委屈你了。”
　　“臣妾不委屈。”沈清漪低头道，“陛下已经查清真相，还臣妾清白，臣妾感激还来不及。”
　　“清白？”萧衍轻笑一声，笑意带着几分苦涩，“朕查清的何止是林氏的阴谋。皇后与林氏暗中往来多年，林氏入宫就是皇后一手策划。还有太后……”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沈清漪脸上：“朕知道太后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沈清漪心头一跳，抬起头看他。
　　萧衍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那是一种经历过背叛和失望后才会有的平静，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清漪，朕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伤害你的人。”他握住她的手，力道有些重，像是在确认她真的在这里，“包括太后。”
　　“陛下……”
　　“朕已经忍了她太久。”他的声音低沉，“从先帝驾崩那天起，朕就在忍。现在，朕不想忍了。”
　　沈清漪靠在他怀里，声音有些发抖：“陛下，臣妾怕。”
　　她是真的怕。这宫里的争斗远比她想象的复杂，她原以为只要不争就能平安度日，却没想到有人容不下她到这个程度。太后要她的命，贵妃要她的命，皇后也要她的命——她到底碍了谁的路？
　　“有朕在，不会再让你受委屈。”萧衍抱紧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从今往后，朕会护着你。任何想动你的人，朕都不会放过。”
　　沈清漪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那心跳声让她安心，却也让她更加不安——她瞒着他的事，越来越多了。
　　夜深了，储秀宫内点着昏暗的烛火。
　　沈清漪靠在床头，萧衍坐在她身边。屋内很静，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陛下。”沈清漪突然开口，“您为什么对臣妾这么好？”
　　萧衍转过头看她。烛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让他的轮廓显得更加深邃：“怎么突然问这个？”
　　“臣妾就是想知道。”她裹紧被子，像是要把自己缩进那个小小的壳里，“臣妾既不聪明，也不漂亮，琴棋书画样样不通，陛下到底喜欢臣妾什么？”
　　萧衍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
　　“因为你是沈清漪。”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认真，“是第一个让朕觉得不需要猜测的人。”
　　沈清漪愣住了。
　　“后宫里的女人，每一个都在猜测朕想要什么。皇后想要权，贵妃想要宠，其他人也各有各的打算。只有你……”他看着她，眼神深邃得像一潭湖水，“你从来不想从朕这里得到什么。”
　　“陛下怎么知道臣妾不想要？”
　　“你想要什么，朕看得出来。”萧衍抬手抚上她的脸，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耳垂的那颗朱砂痣，“你只想要平安，只想要自由，只想要离开这座皇宫。”
　　沈清漪心头一紧：“陛下……”
　　“如果有一天你走了呢？”他问，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是在害怕答案，“你会去哪里？”
　　沈清漪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能去哪里呢？她本来就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如果真的能走……
　　萧衍却抱紧了她：“你敢。”
　　“陛下？”
　　“朕说你敢。”他的声音带着几分霸道，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慌张，“你是朕的皇后，生是朕的人，死是朕的鬼。不准走。”
　　沈清漪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但她没有挣扎。她靠在他胸口，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
　　“陛下，您这是在命令臣妾吗？”
　　“是。”他低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只能听朕的。”
　　沈清漪笑了笑，没有说话。她知道萧衍是认真的。这个男人，表面冷峻，实际上比谁都在意她。哪怕她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争，他还是会把她放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
　　只是她还有一件事瞒着他。那件事就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扎出来。
　　“陛下。”她轻声说，“臣妾想……跟您说件事。”
　　“什么事？”萧衍低头看她。
　　“没什么。”她改了口，“时候不早了，陛下明日还要早朝，早些休息吧。”
　　萧衍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知道她的秘密越来越多，但他不急。总有一天，她会愿意全部告诉他。
　　烛火摇曳，两人相拥而眠。窗外月色正好，照着这座看似平静的皇宫。
　　但沈清漪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真正的危机，还没有真正解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