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后大典定在三日后。
这三天,沈清漪照常吃饭、睡觉、晒太阳,仿佛宫里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春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敢再多问。
大典当日,整个后宫都忙碌起来,唯有储秀宫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清漪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本翻开的书,眼神却飘向窗外。远处传来钟鸣和乐声,她知道那是新皇后入主凤鸾宫的仪式。
“主子。”春蝉轻轻走进来,“您要不要也去恭喜一下?”
“恭喜什么?”沈清漪翻了一页书,“我又没有收到帖子。”
春蝉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沈清漪其实不是不在乎。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在乎。
萧衍那晚的话还在耳边——“你哪里也不准去。你是朕的人,这辈子都是。”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萧衍会来哄她,想过萧衍会解释,想过萧衍会再一次为她抗住所有压力。
但她没想到萧衍会直接去看新皇后。
这一个月以来,萧衍再也没有踏进储秀宫一步。
沈清漪不是没有想过主动去找他。但每次走到门口,她就会想起萧衍问她的话——“你就这么不在乎朕?”
在乎。
她当然在乎。
但她更怕。
怕自己一旦表现出在乎,就会成为众矢之的。怕自己一旦交付真心,就会重蹈前世的覆辙。
所以她选择不,选择躲,选择把自己缩进安全的壳里。
只是这个壳,好像越来越薄了。
立后大典后的第三天早上,沈清漪在御花园遇到了萧衍。
她刚从假山后面走出来,一抬头就看见萧衍站在不远处的亭子里,身后跟着李德全和几个太监。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沈清漪愣了一下。
她想过转身离开,但脚像是生了根,动不了。
萧衍也看见了她。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失望,还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片刻,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沈清漪先屈膝行了一礼:“臣妾见过陛下。”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面对一个陌生人。
萧衍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免礼。”他的声音也很淡。
沈清漪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陛下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没有了。”萧衍说。
“那臣妾告退。”
沈清漪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她的背脊挺得很直,步子不急不缓,像是完全不在意身后的人。
萧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陛下。”李德全小心翼翼地开口,“您要不要……”
“不用。”萧衍打断他,“她既然不在乎,朕也不必自讨没趣。”
他转身,大步离开。
御花园的风吹过,落英缤纷。
沈清漪走到转角处,脚步顿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萧衍离开的方向,眼眶微微泛红,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春蝉在储秀宫门口等她,一看见她回来就迎上去:“主子,您去哪里了?”
“御花园。”沈清漪说,“透透气。”
“主子……”春蝉犹豫了一下,“您真的不难过吗?”
沈清漪没有回答。
她走进屋子,坐在镜子前,看着镜中那张陌生的脸。
这张脸不属于她,却承载了她所有的悲欢。
“春蝉。”她突然开口,“你说,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想我吗?”
春蝉愣了一下:“主子,您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沈清漪轻轻抚摸着镜子,“也许很远很远,远到再也回不来。”
春蝉心里一紧:“主子,您别吓奴婢……”
“我没有吓你。”沈清漪转过身,看着春蝉,“我只是突然在想,这宫里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主子,陛下他……”
“陛下已经不需要我了。”沈清漪打断她,“他有新皇后,有后宫三千,有处理不完的政事。而我,不过是他生命中的一个过客。”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天空。
“春蝉,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离开皇宫,想去哪里?”
春蝉想了想:“奴婢没有想过。奴婢只想跟着主子,主子去哪里奴婢就去哪里。”
沈清漪笑了:“你呀,就知道跟着我。万一我去了一个很苦的地方呢?”
“再苦奴婢也不怕。”春蝉认真地说。
沈清漪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自己在做一个梦。
一个关于离开的梦。
梦里没有皇宫,没有争斗,没有萧衍。
只有她一个人,在一个安静的小镇,开一家小小的店,过着平淡的生活。
但她也知道,这只是一个梦。
因为她根本走不了。
萧衍说过,她是他的,一辈子都是。
而她,似乎也已经习惯了这种被束缚的感觉。
另一边,萧衍回到御书房,批阅奏折的心却始终静不下来。
他满脑子都是沈清漪刚才的样子——平静,淡漠,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就真的这么不在乎?”他放下奏折,揉了揉眉心。
李德全站在一旁,不敢接话。
“你说。”萧衍突然开口,“她到底有没有爱过朕?”
李德全愣了一下:“这个……奴才不敢妄言。”
“让你说你就说。”
李德全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道:“奴才觉得,沈贵人心里是有您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
“奴才记得有一次,沈贵人生病,您亲自去探望。她表面上虽然淡淡的,但奴才看见她的眼眶红了。”李德全说,“还有那次您中毒,她着急的样子……奴才跟在您身边这么多年,从没见她那么紧张过。”
萧衍沉默了很久。
“那她为什么总是装作不在乎?”
“也许……”李德全犹豫了一下,“沈贵人是害怕吧。”
“害怕?”
“奴才听说,沈贵人的父亲是江南商贾。您知道,商贾之家在朝中根基浅薄,稍有不慎就会招来灾祸。沈贵人也许是怕给您添麻烦,也许是怕自己陷得太深,最后难以抽身。”
萧衍没有说话。
他想起沈清漪曾经问他的话——“如果有一天我走了呢?”
当时他没有回答,但现在他突然明白了。
她不是在试探他,而是在试探自己。
她在害怕,害怕有一天会真的离开,害怕有一天会真的放不下。
“陛下。”李德全轻声提醒,“您要不要去找沈贵人?奴才看她刚才的样子,似乎……”
“似乎什么?”
“似乎很难过。”
萧衍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难过又如何?”他淡淡地说,“她不是不在乎吗?那就让她继续不在乎吧。”
话虽如此,但他的拳头却紧紧握了起来。
他不会放她走的。
这辈子都不会。
用过晚膳后,沈清漪独自坐在院中赏月。
月光如水,洒在她身上,却照不进她心里。
她想起刚入宫时的情景——迷路,撞见萧衍下棋,他说她“有趣”。
这才过了多久,一切都变了。
“主子,夜深了,该歇息了。”春蝉拿来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
沈清漪没有动:“春蝉,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主子指的是什么?”
“也许……也许我当初不该那么倔。”沈清漪的声音很轻,“如果我肯示弱,肯告诉他我的心意,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春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但我又怕。”沈清漪继续说,“怕告诉他之后,会失去更多。怕有一天他会腻烦,会像对其他妃嫔一样对我。怕到最后,连现在这种平静都保不住。”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也许这就是我的命。永远在害怕,永远在逃避,永远不敢迈出那一步。”
“主子……”
“睡吧。”沈清漪站起身,“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但她知道,明天不会有什么不同。
这座宫墙,已经把她困住了。
而萧衍,也不会再来找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