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是在第三天午后走出储秀宫的。
她没有目的地，只是想走走。这座皇宫太大，大到她走了很久都没有走到尽头。阳光很好，暖烘烘地照在人身上，她沿着宫墙根走，走着走着就到了冷宫附近。
冷宫在皇宫最北边，一堵高墙隔开两个世界。墙这边是正常的宫殿，墙那边是衰败的屋檐。墙头上长着枯黄的草，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沈清漪站在墙根下，抬头看了看天，正想转身离开，就听见墙那边传来一阵笑声。
“哈哈哈……好玩……真好玩……”
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那笑声听着瘆人，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木头。沈清漪顿了顿脚步，本能地想走，但不知怎的，脚像是粘在了地上。
“是谁在那里？”她问。
笑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墙那边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一张脸从墙头探出来——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但依稀能看出曾经的明艳。脸上沾满了灰，头发乱得像鸡窝，但那双眼睛还很亮，亮得有些瘆人。
是林贵妃。
沈清漪后退一步。
林贵妃被废后应该被打入冷宫，这是沈清漪知道的。但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更没想到她会变成这样。印象中的林贵妃永远是明艳动人的，永远穿着最新式的衣裳，妆容永远无懈可击。可眼前这个人……
“哟，我当是谁。”林贵妃笑了，笑容扭曲，“原来是沈贵人……不对，现在应该叫沈嫔了吧？怎么，来看我的笑话？”
“臣妾只是路过。”沈清漪稳住心神，“这就离开。”
“想走？”林贵妃的眼神突然变得尖锐，像换了个人，“没那么容易。”
她从墙那边翻过来，动作笨拙，像是刚学会爬树的猴子。身上那件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袖口和衣领都磨破了，露出的皮肤上还有几道血痕。沈清漪想跑，但林贵妃已经扑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
“你放开我！”沈清漪挣了一下，没挣开。林贵妃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陷进她的肉里，掐得她生疼。
“放开？”林贵妃笑得疯狂，“我为什么要放开？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陛下真的喜欢你？他不过是利用你罢了！”
“陛下利用我什么？”沈清漪皱眉。她想抽回手，但林贵妃抓得太紧，挣得她手腕都红了。
林贵妃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眼神从疯狂变得清明。她凑近沈清漪，压低声音：“你以为萧珩是好人？他才是幕后的人！太后下毒，他递的药！”
沈清漪的心脏猛地一紧。
“你……你说什么？”
“我说，萧珩！”林贵妃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气音，“太后下毒害先帝，萧衍体内的毒，都是萧珩递的药！他一直在利用你，利用你接近陛下，利用你对付太后！你还傻乎乎地以为他是好人？”
“不可能……”沈清漪摇头，“萧珩是摄政王，他一直站在陛下这边……”
“哈！”林贵妃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你真是傻得可怜。萧衍为什么对你好？因为你是唯一不知道真相的人！他知道你傻，知道你好骗，知道你不会怀疑他！所以他才对你好！”
她的话像一把刀，戳进沈清漪的心里。
不对。
沈清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证据？”林贵妃又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需要证据吗？这宫里谁不知道萧珩的手段？他表面上帮萧衍，实际上呢？当年先帝驾崩，他可是第一个到现场的。他说是太后下的毒，谁看见了？他说是太后下的毒，就是太后下的毒？”
“先帝驾崩时，摄政王才多大？”
“多大？二十岁！二十岁的人，什么事做不出来？”林贵妃上前一步，抓住沈清漪的衣袖，“我告诉你，萧衍活不了多久了。噬心散的毒，他最多再活三年。三年后，他就会像先帝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沈清漪的心跳得厉害。
“你以为他为什么对你好？因为你是唯一不知道真相的人！”林贵妃的声音尖利起来，“他需要一个人，一个不会怀疑他、不会调查他、不会妨碍他的人！而你，恰好就是那个人！”
“不可能……”沈清漪又后退一步。
“怎么不可能？”林贵妃松开她，踉跄着后退，“你想想，萧珩为什么帮你？他为什么给你解药？他为什么告诉你太后是凶手？他还不是想借你的手，除掉太后！”
沈清漪的大脑一片混乱。
不对。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林贵妃疯了，她的话不能信。她是萧衍的贵妃，她恨萧衍，恨萧衍宠爱自己，所以故意说这些话来破坏他们。
可是……
萧衍活不了多久了。
这句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回响。
“你走吧。”林贵妃突然转身，背对着她，“我不想再看到你。你和他们一样，都是傻瓜。”
沈清漪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林贵妃……”
“滚！”林贵妃头也不回，“别以为我会感激你。我恨你，恨陛下，恨这宫里的所有人！”
沈清漪转身，踉跄着跑回宫中。
她的心跳得很快，脚步也很乱。有宫人给她请安，她根本没听见。一直跑到储秀宫门口，她才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主子！”春蝉从里面迎出来，“您去哪里了？奴婢找您半天……”
沈清漪没有回答。她走进屋子，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
春蝉在外面敲门：“主子？主子您怎么了？”
“让我静一静。”她的声音发抖。
春蝉停了敲门声，但没有离开。她守在门口，像往常一样。
沈清漪坐在地上，双手抱膝，脑海里全是林贵妃的话。
萧珩是幕后的人。
太后下毒，萧珩递的药。
萧衍活不了多久了。
萧衍为什么对她好？因为她是唯一不知道真相的人。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戳在她心上。她想相信萧衍，想相信萧珩，可是……
可是林贵妃说得对。
萧珩为什么帮她？他为什么要告诉她那些秘密？他真的是为了萧衍好吗？
她想起萧珩看她的眼神，温和而深邃，像藏着很多秘密。她想起萧衍看她的眼神，深情而专注，却从不让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一直以为自己了解他们，到头来才发现，她根本什么都不懂。
门外传来春蝉的声音：“主子，陛下来了。”
沈清漪愣了一下，抬起头。
陛下？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打开门。
萧衍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枝桃花。他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去哪里了？”他问。
沈清漪没有回答，而是问：“陛下身体最近如何？”
他皱眉：“怎么突然问这个？”
“臣妾想了解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