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站在储秀宫的院子里,手里捏着一枝从墙角折来的桃花。
三月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吹得她手里的花枝轻轻颤动。花瓣已经有些蔫了,边角微微发黄,像是被人揉搓过又扔在这里。她不知道这枝花是谁种的,也许是去年,也许是前年,反正在这宫墙根底下自生自灭,倒也开了这么些年。
她把花举到眼前,盯着那几朵小小的花苞看了一会儿,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这会儿萧衍来了,她该说什么?
这个问题困扰她整整一个下午了。
从冷宫那边跑回来之后,她的心就一直跳得厉害。春蝉端来的晚膳她只吃了两口就放在一边,脑子里全是林贵妃那张苍白的脸,还有她说的那些话。
萧珩是幕后的人。
太后下毒,萧衍递的药。
萧衍活不了多久了。
萧衍为什么对她好?因为她是唯一不知道真相的人。
沈清漪把花枝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清香,带着点泥土的腥气。她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来。
她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那些话压在胸口,像一块大石头,不吐出来会把她憋死。可说出来之后呢?可能什么都没有了。
“主子,”春蝉从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盏茶,“您站在院子里做什么?风大,进屋去吧。”
沈清漪没有动。她看着宫门的方向,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
“春蝉,”她突然开口,“你说,陛下今天会来吗?”
春蝉愣了一下,把茶盏放在旁边的石桌上:“主子,您这是在等陛下?”
“不知道,”沈清漪老实说,“可能就是随便问问。”
春蝉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她家这位主子最近越来越奇怪了,有时候坐在那里发呆,有时候又突然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她虽然不太懂,但也知道不该问的别问。
主仆两个正说着,宫门的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清漪抬起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过来。
萧衍穿着便服,没有带多少人,就李德全跟着。他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刻意放慢了步子。他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走近了沈清漪才看清楚——也是一枝桃花。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走到她面前停下,问了一句废话。
沈清漪看了他手里的花一眼:“臣妾在院子里待着,陛下不也来了?”
萧衍似乎笑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淡淡的表情。他把手里的花递过来:“刚才路过御花园,看到这花开得不错,折一枝给你。”
沈清漪接过花,和自己手里那枝蔫了吧唧的一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她忍不住笑了一下:“陛下这枝比臣妾这枝好看多了。”
“你这枝是哪里来的?”
“墙角捡的,”她如实说,“臣妾折的。”
萧衍看了她一眼:“你就不能去御花园折?”
“臣妾怕迷路,”她耸耸肩,“陛下知道的,臣妾方向感不好。”
萧衍没有接话。他站在她旁边,抬头看了看天。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储秀宫的屋顶上铺着一层淡淡的暮色,远处的宫灯一盏盏亮起来,像是落在地上的星星。
“今天去哪里了?”他突然问。
沈清漪心里咯噔一下。
她就知道他会问。
“臣妾……”她犹豫了一下,“臣妾在宫里随便走了走。”
“随便走了走?”萧衍重复了一遍,“走到冷宫那边去了?”
沈清漪猛地抬头看他。
他怎么知道的?
萧衍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朕让人跟着你的。”
沈清漪:“……”
她就知道,这宫里没有什么能瞒得过他。
“陛下都知道了,还问臣妾做什么?”她把手里那枝蔫桃花放在石桌上,声音闷闷的。
萧衍没有回答。他从她手里拿过那枝御花园的桃花,抬手别在了她的发髻上。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沈清漪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做这个动作。
“陛下,”她开口,声音有些哑,“臣妾今天在冷宫附近遇到了林贵妃。”
萧衍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嗯。”
沈清漪:“……”
他这就完了?
“陛下不好奇她跟臣妾说了什么?”她问。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朕,”萧衍说,“不想说,朕问了也没用。”
沈清漪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那双眼睛深沉得像一潭水,她从来看不透。
“陛下,”她深吸一口气,把林贵妃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林贵妃跟臣妾说,萧珩是幕后的人。太后下毒的时候,陛下递的药。陛下……陛下活不了多久了。”
她说完之后,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萧衍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枝桃花。他的脸色很不好看,铁青铁青的,像是被人在脸上打了一拳。
“你说的这些,”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平,“有证据吗?”
“没有,”沈清漪老实回答,“但臣妾觉得——”
“觉得?”他打断她,“你觉得贵妃说的是真的?”
沈清漪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深沉得像一潭水,她从来看不透。
“如果臣妾说,”她缓慢地开口,“贵妃没有骗臣妾呢?”
萧衍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他盯着她看了很久,看得她心里发毛。
“你让朕怎么相信?”他问。
沈清漪跪了下去。
“臣妾没有证据,”她说,声音发抖,“但臣妾知道,陛下中毒的事一定有隐情。臣妾不知道皇叔为什么要这样做,臣妾也不知道贵妃说的是不是全部都是真的。但臣妾知道,陛下这些年一直在查中毒的事,却从来没有查出过结果。”
她抬起头看他:“陛下就不觉得奇怪吗?”
萧衍没有说话。
“臣妾知道这样说很唐突,”她继续说,“臣妾也知道,陛下可能觉得臣妾是在挑拨离间。但臣妾不想再瞒着陛下了。臣妾……不想再被蒙在鼓里了。”
她说完这句话,低下头,等着他的反应。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听到他叹了口气。
“你先起来,”他说,声音里带着疲惫,“让朕想想。”
沈清漪站起来,看着他转身离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枝桃花。
春蝉从角落里走出来,担忧地看着沈清漪:“主子,您没事吧?”
沈清漪没有回答。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心里乱成一团。
她把该说的都说了。
现在,只能等了。
当天晚上,萧衍独自召见了萧珩。
御书房的门关了两个时辰,窗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宫人们远远地站着,谁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具体内容无人知晓。
第二日,圣旨到了储秀宫。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氏清漪,柔嘉淑顺,端庄贤淑,着册封为贵妃,赐居长乐宫。钦此。”
沈清漪接过圣旨,手指微微发抖。
贵妃。
她成了贵妃。
这个旨意让所有人震惊——包括她自己。
春蝉在旁边又惊又喜:“主子,陛下封您为贵妃了!长乐宫那是仅次于皇后的大宫殿啊!”
沈清漪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那卷明黄色圣旨,心里五味杂陈。
萧衍相信她了吗?
还是只是暂时把她放在这个位置上?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晚上在御书房里,萧衍和萧珩谈了两个时辰。谈了什么,她不知道。但萧珩请旨前往边关,即日出发。
这个消息是窗外的宫人们传进来的。
“摄政王请旨前往边关?这个时候?”
“听说陛下准了,今日就出发。”
“怎么回事啊?摄政王不是一直留在京城里吗?”
沈清漪坐在长乐宫的新殿宇里,听着窗外的议论声,手指轻轻摩挲着圣旨的边缘。
萧衍升了她的位份,却没有给她解释。
萧珩被召见之后,就要走了。
她不知道这两个时辰里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事情好像朝着某个方向去了,而她看不清前面的路。
门外传来脚步声。
“贵妃娘娘,”一个小太监在外面禀报,“陛下让您过去一趟。”
沈清漪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跟着小太监走了出去。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眯起眼睛,看着远处御书房的方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也许有些真相,永远都不会浮出水面。
也许她该学会接受。
第二卷: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