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书房,他把门关上。门锁咔哒一声落进槽里,那声音在安静的书房中格外清晰。然后他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慢慢地把身体里的力气一点一点地卸掉。不是装的,是真的撑不住了。他在击剑室挥剑的时候用了全力,在一楼厅堂里和那几个人周旋的时候又用掉了剩下的全部,现在独自一人,才终于可以卸下那副盔甲。盔甲下面的人面色苍白,眉宇之间全是挥之不去的倦意。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书房里的台灯开了一盏,橘黄色的光圈刚好罩住桌面上几件他从不让人碰的东西。一张相框里,是他和李明珠的单独合影,那是她十岁时在老宅过年拍的,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扎着马尾,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笑得露出两颗刚换完的兔牙。他站在她旁边,比她高了一整个头,微微侧着脸,在看她的侧脸,嘴角有一个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弧度。
另一张是他们四个和李明珠的合影,在赵叙白家院子里拍的,不知道是在闹什么笑话,五个人笑成一团,李明谦笑得蹲在了地上,彭聿川难得露出了牙,赵叙白在抢镜头,李明珠坐在中间的石凳上,仰着脸笑得连眼睛都看不见了。
他拿起那张五个人的合影,用拇指轻轻擦过她脸上被相框玻璃压得有些模糊的轮廓。照片里她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家境殷实,兄友弟恭,天真烂漫得让人不忍心去想象她后来要经历的那些事。
他看着照片里的她,想到当初她为了周怀瑾和李家决裂的情景——她被赶出家门,断了生活费,从锦衣玉食的小姐变成靠兼职打工养活自己的普通女孩,在除夕夜独自坐在食堂吃饺子,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目光里死死地握着那个男孩的手。
他当时不理解她为什么会那样崩溃,为什么要为一个男人和自己的家族撕破脸到那种程度,为什么周怀瑾在死之前把自己的积蓄、房子、所有能留给她的东西都留给了她——他当时觉得那是一份他看不透的执念,是一种不理智的、飞蛾扑火式的自我毁灭。他坐在茶室门外听着她和李秉光争吵的时候,站在病房里看着她说出“没有你我会死的”的时候,他甚至在心里暗暗地想过——值得吗?把自己的人生弄成这样,值得吗?
现在他有些明白了。
他想到了那个檀宫的房子。站在毛坯房里独自看夕阳、每一寸装修都想着她喜好的房子。他想到了陪她在高原上一步一步走那些喘不过气的山路时,他想到在C城广场上看到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落寞时,心口骤然缩紧的疼痛——那不是同情,不是因为可怜她才心疼,而是他在她的落寞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在那一刻那么清楚地意识到,她对周怀瑾的思念,和他对她的思念,是同一种东西。同样是一份爱摆在那里,无人可替,无处可去。
他终于明白她为什么非周怀瑾不可,为什么过去这么久都无法忘记他。因为那个人不是一段感情经历,那个人是她的一部分,是她被原生家庭伤害、被家族利益裹挟的灰暗人生里,第一道不附加任何条件的、独属于她自己的光。
她不只是在爱一个人,她是在守护她自己选择的、仅有的、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周怀瑾也把她放在了同样的位置上——他不是在给她留钱,不是在给她留房子,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继续陪着她,哪怕他不在了。
而我们一样。
陈斯远看着照片里的女孩,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认准了一个人,就看不上别的任何选项。被拒绝多少次都放不下,被推开多远都在原地站着。用最笨的方法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结局。他明白她的执着了,可是他该怎么办呢。她的执念有人接过,而他的执念,连一个可以安放的地方都找不到。
回到京大的那天,天灰蒙蒙的,空气里有霾,远处的教学楼轮廓被晕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蓝色。
陈斯远先去了导师办公室说明情况,该补的材料补了,该签的字签了,该沟通的课程安排也一一确认。导师对这位从清大转过来的学生一直青眼有加,问了几句身体状况便放了人,只是在临出门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随口说了一句“你瘦了不少,注意休息”。陈斯远道了谢,关上门,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然后和看到彭聿川和李明谦在朝着他走来。
“你准备回来上学?”李明谦问。
“没有。处理一些事,然后再说。”他没有多解释,李明谦也没有追问。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有些话不追问不是因为不关心,而是因为知道问了也没用,对方准备好了自然会开口。
高跟鞋的声音就是在这个时候传来的。一下一下,清脆而笃定,由远及近,踩在瓷砖地面上回荡出一种不急不缓的节奏。
宋依然走到三人面前,彭聿川和李明谦对视了一眼。下一秒,两个人像是同时按下了某个无形的按钮。“我们先走,一会儿联系。”彭聿川说完,和李明谦一起迅速地、毫不拖泥带水地撤离了现场。
陈斯远没有看宋依然,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他没有开口,没有寒暄,没有问“你怎么来了”,什么都没有。
“看什么呢?陈斯远?”她的声音很好听,不嗲不腻,是那种经过良好训练后恰到好处的柔和。
陈斯远没有看她,也没有回答。
他依然看着窗外,目光没有焦距。宋依然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的笑意不但没有消退,反而加深了几分,像是看着一道她早就知道答案但依然愿意花时间去解的难题。
“你知道两家的意思吧?我爸爸和陈伯伯聊得很投机。”她不紧不慢地开口,语调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板上钉钉的事,“陈斯远你应该知道,我们才最合适——”
“我对你没有兴趣。”陈斯远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不是在和一个正在试图说服他的女人对话。他看着窗外,语调平淡地又加了一句,“你说的游戏规则,我们都清楚。但是规则之内,我有我的选择权。”
宋依然没有被这句话击退,反而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有一点戏谑,有一点居高临下的怜悯,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选择权?”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又可笑的事情,“陈斯远,选那个心里没有你的人?”
陈斯远转过头来,第一次正眼看向宋依然。他的目光很平静,不是那种刻意装出来的镇定,而是一种沉淀了很多层之后才会有的、真正的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更冷更硬的东西在隐隐透出来,像冬天的湖面,表面是平的,底下是刺骨的冰水。“注意你的措辞。”他说的很淡,像是在提醒一个不小心越了线的同事注意分寸。
宋依然却笑得更加灿烂了。她等的就是这个。
她要的就是击穿他那层刀枪不入的平静外壳,把他最在意的东西用最不经意的方式戳破。她语调温柔得像是闺蜜之间的知心话,可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碾在陈斯远最脆弱的地方。
“陈斯远,别逗了,你会不会把自己都骗了?以为真的爱上她了?”她微微歪着头,眼神里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优越感,“那些与众不同和珍视,不过就是占有欲。她是你从小看着长大的,你觉得她是属于你的。突然有一天她选了别人,你的东西被别人拿走了,你受不了。就是这么简单,没有你想的那么高尚。”
陈斯远没有说话。
“还有,”宋依然站起身,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是在给一个执迷不悟的学生划重点,“你的选择权和坚持,在她那儿似乎也不值钱吧?她什么都知道——你的家世,你的心意,你的坚持,你为她做的那些事,她什么都知道。可她知道了又怎样?她还是走向了别人。你觉得你还有什么机会?”她顿了顿,把最后这句话说得又轻又慢,像是在一根根地往陈斯远心上钉钉子,“她不要的东西,有人抢着要。你应该看看眼前人的,陈斯远。”
她满意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陈斯远看着那些碎金,眼前却全是宋依然那几句话在一遍遍地循环播放——占有欲。不值钱。什么都知道还是走向了别人。这些话像一根根针,又细又尖,从不同角度扎进同一个位置,扎得不深,却每一针都见血。他不想承认那些话有任何道理,可他又无法完全否认,因为那里面有一部分是他自己也曾在某些深夜里无声地质问过自己的问题。
你对她的感情到底是什么?
是真的爱她这个人,还是不甘心?
是想要她好,还是想要她属于你?
李明珠也是这样感觉的吗?
她也认为他对她的感情是占有吗?
也认为联姻对他来说只是一种安全又可控的选项,而不是他这么多年来唯一认定的那个答案吗?
她对他的所有分析——英俊、聪明、果决、有魄力、有手腕、家世顶级、很好的联姻对象——那一连串精准得像简历评估一样的评价里,到底有没有哪怕百分之一的考虑,是基于“我喜欢他这个人”?
他以为没有,可他希望有。
哪怕只有一点点,哪怕她只是曾经动过一个微小的念头,他都能从那个念头里获取继续走下去的力气。
可她那么通透,把一切都看得那么清楚,把所有的利弊都拆解得那么精确,精确到让人心寒。她如果不是从一开始就把他排除在选择之外,怎么可能把他分析得那么像一份风险评估报告,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会对她动心的人。
陈斯远看着远方天际线被灰蓝的雾霾模糊成一团不分明的色块。云层很厚,日光透不过来,整片天空像是被罩上了一层磨砂玻璃,什么都很朦胧,什么都很遥远。
半晌,他收回视线,慢慢地勾了一下唇角。
那个弧度算不上是笑,更像是一种从冷嘲里挤出来的、带着锋利边缘的无奈。
宋依然这一趟来,无非是想用最精准的方式撬开他的防线,让他动摇,让他怀疑,让他觉得自己所有的坚持都是一厢情愿的笑话。可她犯了一个他太熟悉的错误,和所有自以为是的人一样的错误。
她以为他看不透她的意图,以为把占有欲三个字扣在他头上就能让他对自己产生怀疑,以为拿李明珠的拒绝来反复碾磨就能让他知难而退。
可她没有想过——他早就不需要别人来告诉自己李明珠拒绝了他这件事了。他比谁都清楚。他亲耳听过了她最彻底的拒绝,不是从宋依然嘴里,不是从外人的风言风语里,而是从李明竑一个字一个字转述的她本人的原话。他是被拒绝得体无完肤,可那又怎样?他依然站在这里。他还站在这里。
自以为是的人,最让人作呕。
他走出大楼,站在这所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清大转过来的校园里,看着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有情侣牵着手散步,有社团在招新拉横幅。一切都是那么生动,那么鲜活,那么多年轻的面孔在他面前来来去去。可是京市没有她,真的好孤独。
那种孤独不是身边没有人,而是身边的人全都不是她。空气里没有她,路过的背影里没有她,图书馆的座位里没有她,食堂的卡座里没有她。这座他从小长大的城市,这个他拥有最好的一切的城市,在她不在的时候,连一点鲜活劲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