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着桌沿站着。
屋里没点灯，他也没坐。
夜色黑得彻底。
窗外的天黑压压一片，跟泼了浓墨似的。
直直落在墙角那块旧布上。
布下面压着两箱弹药。
厚实的箱子棱角隔着一层破布，模模糊糊显了出来。
他挺身站直了身体。
几步走到墙角，慢慢蹲下身。
抬手直接扯掉了盖在上面的旧布，两只弹药箱的封条完完整整。
他懒得再多看一眼，直接拎起一箱弹药扛在肩头，剩下那一箱，顺势夹在胳膊底下。
站直身子，转了个身。
抬手推开房门，迈步走了出去。
整条走廊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踩着那片光往前走。
步子不快不慢。
到了围墙边。
翻围墙之前，他先把两箱弹药挨个递到墙外面，紧跟着自己翻过去，落地轻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出。
他把两只箱子摆到墙根底下放好。
他蹲下身，重新码整齐。
掏出提前备好的布袋，把箱子裹得密不透风，扛起包裹，顺着黑糊糊的土路稳稳往前走。
街角那家修鞋铺，门没关。
他伸手轻轻推了下门。
屋里那人立马站起身，这人压根就没躺下休息，全程都在等这扇门开。
“弹药到了？”
“到了。”
陆怀川把两箱弹药轻轻搁在地上。
他低头看了眼封条，确认完好。
“周长缨的人已经全部到位。”
“你回去就行，后面的事不用你管。”
陆怀川看着他。
“多久动手？”
“天亮之前。”
“北面军火库，今晚必炸。”
“你确定？”
“周长缨亲自带队。”
那人抬头看向他
“他让我转告你，炸完之后，你这边的局面，自己兜住。”
陆怀川说得十分肯定。
“兜得住。”
那人不再说话。
弯腰搬起弹药箱，放上门口的板车。
赶车的人轻轻拽了下缰绳，板车慢慢动了起来。
陆怀川站在门口。
目送板车往北走远。
看着车子彻底走远，他马上往回走。
翻围墙的时候没闹出一点动静，悄悄摸回营地。
他没有回自己营房。
沿着走廊走到北侧围墙内侧，找了处角落，安静蹲下身。
他双手搭在膝盖上。
不抽烟。
不动。
不发出半点动静。
只等着那一声爆炸，等结果落定。
时间一点点熬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北边老远的地方，咚！咚！咚！
剧烈响声。
整座营区听得一清二楚。
下一秒，营区彻底乱了。
东边一大片杂乱的脚步声，呼呼啦啦全往这边跑。
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有人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军火库炸了！”
更多人奔跑，更多人呼喊。
整个军营一下子乱成一团。
陆怀川顺着墙根慢慢站了起来。
抬手拍掉膝盖上的尘土，他没有跟着人群往北冲，反而倒退几步，停在自己屋门口。
刻意停顿两秒，做出刚刚睡醒出门的姿态。
做完所有伪装动作。
他才穿过空旷的操场，朝着火光方向走去。
北面大火腾空而起。
赤红的火光冲天，把半边营房墙壁都映得通红。
他走到操场中间，刻意放慢脚步。
脸上装出一副啥也不知道的样子，动作松松散散看不出半点紧张。
完全是被巨响惊醒，一无所知的模样。
身旁士兵狂奔而过。
他眼睛直视前方，步子走得稳稳当当。
火光最旺的地方，黑田背对着身子站在那儿。
手指夹着一支烟。
烟头的火星忽亮忽灭。
陆怀川退在他身后五六步远，稳稳站定不动。
黑田没有回头。
他开口的语气冷冰冰的。
“你就是川岛陆？”
“是。”
黑田慢慢转过来身子，火光从侧边照在他脸上，脸上全是深浅皱纹，神色又凶又冷，一眼就能看明白。
他眼神直直的看着他，来回把陆怀川从头到脚瞅了好几遍。
眼里明摆着打量和疑心，半点都不藏着
他深吸了一口烟，吐出淡淡的白雾。
“军火库炸了，你怎么不在屋里睡觉？”
“醒了，听见动静，出来看看。”
“出来看看？”
黑田把这话又说了一遍，语气冷飕飕的。
“你倒是出来得及时。”
陆怀川脸上一点变化都没有。
“爆炸声传来我就醒了，立刻出门查看。”
黑田楞了一会儿。
他低下头，把烟头按在地上来回蹭，彻底搓灭了火星。
“我听说，你打仗很能干。”
“分内之事。”
黑田上前两步，直接逼到他跟前。
两人贴得很近，一股子极强的压迫感瞬间罩了过来。
他盯着陆怀川的眼睛。
字字带刺。
“能干的人，最容易藏东西。”
“你有没有瞒着我，藏着什么？”
“没有。”
对视两秒。
黑田忽然侧身，擦着他身子走了过去。
刚走出两步，猛地停下脚步。
他偏过头，语气平平地开了口。
“川岛，你太能干了。”
“太能干的人，我会重点盯着。”
话音落尽。
他抬步离去。
脚步声朝着火光最旺的地方，慢慢走远了。
陆怀川就呆在原地没动。
通红的火光全映在了他脸上。
一动不动。
直到听不见半点脚步声了，他才转身往回走。
走廊里头还是乱哄哄的。
人跑来跑去，没人稳住心神。
他贴着墙根，悄摸往自己屋子走。
后背轻轻靠在门板上，屋内漆黑一片，全程没有点灯。
两手自然垂着，指尖正好碰到桌边那道浅印，这是他唯一留在明面上的痕迹。
北边的炸药，已经响了。
军火库的火，还在烧。
隔着好几间屋子，窗帘缝还不停漏进来通红的火光。
刚才黑田问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带着试探，格外戳人。
对方问他有没有藏东西。
他答没有。
那根关键发绳，早就交给了中村。
身上没有任何信物，没有任何把柄。
他唯一藏着的东西。
只有他自己。
只有他这层虚假的身份。
他后背靠着门板，安安静静站着。
望着窗外的火光慢慢淡下去，柔和不少。
火还没灭，可最猛的那股气焰已经消了。
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仔细听外头所有声响。
来回跑动的脚步声慢慢少了。
乱糟糟的叫喊声也彻底停歇了。
远处只剩模糊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
整个营地，也慢慢从乱糟糟的状态安静下来。
他依旧没有动。
不点灯。
不落座。
就这么靠着门板站着。
静静等天亮。
但他等的不是天光。
是天亮之后，黑田新一轮的清算。
他心里无比清楚。
爆炸结束到破晓前的这段空档，是他唯一的思考时间。
他必须彻底琢磨透那句话。
那句轻飘飘的“你倒是出来得及时”。
是随口的怀疑？
还是对方早已布网，准备收套的前兆？
黑田的试探，从来都不是闲话。
今晚这一关看似混过去了。
但猜忌的种子，已经落进了黑田心里。
天亮之后。
真正的盘问，才刚刚开始。
